吕布盯着火堆看了一会儿。
陈远问过他:“马腾这种人,你觉得能招过来吗?”
当时吕布没答上来。
现在有答案了。
他又提笔,在后面补了几行。
“此人乃独狼。”
“守土有余。”
他顿了顿,把“进取不足”四个字划掉。
重新写。
“现在招揽,必受其反噬。”
“独狼不肯入笼。”
“不如用将军那套法子,用铁料和盐粮把他喂住,权当一堵风墙。”
墨迹风干。
吕布吹了吹羊皮上残留的湿润处,确认字迹不会糊掉,才把羊皮仔细卷起,塞进竹筒,用红泥封死。
他把竹筒翻转检查了一遍。
红泥上没有裂缝。
密封完好。
吕布招过亲卫。
“连夜送回朔方。”
“喏。”
亲卫接过竹筒,贴身收好。
身形一闪,融入夜色。
第三百一十三章 赤驹
吕布的密信,由加急斥候连夜送抵曼柏。
将军府的议事堂内,灯火通明。
蔡谷和傅巽是被亲卫叫醒的,各自裹着外袍匆匆赶来,眼底还带着一丝睡意。
等他们走进议事堂,却发现陈远已经端坐主位,手边搁着那卷已经拆开的羊皮,神情平静。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在两侧落座。
陈远将羊皮卷平摊在案几上,推到两人面前。
“看。”
信不长,寥寥百字,却将美阳大营的糜烂、周慎的败绩、以及与马腾的初次接触,勾勒得清清楚楚。
字里行间,还带着吕布惯有的简练与直白,几乎没有废话。
信的末尾,是一句评断。
“……马寿成此人,见利而不贪,知退、知惧、懂规矩。可为风墙,不可为臂助。”
蔡谷先看完,眉头随即蹙紧。
他将羊皮卷往回推了推,手指点在信中提及的那笔交易上:
“将军,吕都尉此举,是否过于冒险?以我并州精炼的铁器和军中急缺的盐粮,去换凉州那些叛军治下的马匹,万一对方翻脸,我们岂不是人财两空?”
傅巽也看完了,表情比蔡谷更为凝重。
他躬身向前,言辞更为直接。
“蔡功曹所言甚是。将军,我并州北接草原,南匈奴亦为我等臂助,马匹来源并不匮乏。朔方、五原、云中三郡的马场,每年亦有数千匹良驹产出,狼骑的战损补充绰绰有余。”
他停了一停,神情里带着不解与隐隐的担忧。
“既不缺马,为何要冒此风险,与凉州马腾这等立场不明之人做此交易?这笔买卖,看上去,并州似乎并不占便宜。”
陈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将那封羊皮卷缓缓卷起,重新塞回竹筒。
动作不急不缓,灯火在他脸上打出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
堂内陷入沉默。
灯芯噼啪一声。火焰跳了一下,又稳住。
“奉先这次,眼光长进了不少。”
陈远开口,说的却是毫不相干的一句。
两人没来得及搭话。
他的目光从蔡谷和傅巽脸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案几上已经卷好的竹筒上。
“你们只看到了马,却没看到马和马的不同。”
傅巽一愣,脱口而出:“将军的意思是?”
陈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我问你们,我并州的马,是什么样的马?”
蔡谷思索片刻,答道:“我并州之马,多为北地马与匈奴马杂交,体型矮壮,骨头粗,蹄子硬,耐力极佳,尤其善于在山地戈壁长途奔袭,缺点是冲阵稍逊。”
这是公认的事实。
并州狼骑之所以能横行北疆,靠的就是这种马超强的耐力与适应性。
“不错。”陈远点头,又问,“那凉州马呢?”
傅巽对凉州更为熟悉,接过话头:“凉州马,体型高大修长,胸廓深阔,四肢有力,步幅长,冲刺起来快如疾风,是天下闻名的良驹。只是耐力稍差,且对草料的要求极高,不如我并州马那般皮实。”
陈远站起身。
他走到堂中悬挂的舆图前,脚步很慢,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堂内两人,不约而同地挺了挺背。
他的手指,点在并州的位置,然后缓缓向南,划过太行,划过那道绵延千里的山脊,落在广袤无垠的中原腹地上。
“我并州狼骑,是狼。”
“狼的用处,是袭扰,是追击,是断粮道,是千里奔袭。靠的是耐力,是出其不意,是那股子不要命的凶性。我并州马,养出的就是一群草原上的狼。”
停顿。
“可狼,能撞开城门吗?”
无人应声。
“狼,能正面碾碎结成大阵、甲士如墙的重步卒吗?”
陈远的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冀州、豫州的位置。
“不能。”
他自问自答。
“日后,我们要南下,光有一群狼是不够的。”
他转过身。
“我需要山。”
“一群能披上重甲、连人带马都裹上铁,正面撞进去就能把敌人的阵型撕开、碾碎,让敌将的旗帜在奔涌中折断的铁山!”
傅巽抬起头。
“将军是想……”
“凉州马,体型高大,骨架坚固,是天生披重甲的胚子。这种马,我并州没有,整个北地草原都找不出多少。”
陈远转过身,目光直指两人。
“狼骑的游击之术,只能在边地逞威。到了中原,面对那些世家豪族拿无数人命堆出来的坚阵、重甲、弩车,狼骑撞上去,就是找死。”
“我要的,是凉州的种马,是他们养马的匠户,是他们改良草料的方子,是那些在西域风沙里磨出来的、塞进凉州马血脉里的爆发力。”
议事堂内,落针可闻。
蔡谷和傅巽呆立当场。
傅巽将那口气长长吐出,对着陈远深深一揖。
“将军深谋远虑,属下短视。”
蔡谷没有说话,只是随之弯下腰去。他是个谨慎的人,不轻易流露情绪,但此刻连他的手,都悄悄攥紧了袖口。
陈远摆了摆手,重新坐回主位。
“传令下去。”
“命,农博士赵石头,携牧官前往五原郡,择一处水草丰美、背风向阳之地,划出三万亩,设立甲字号马场。所有从凉州换回的种马、匠户,全部安置于此,不得外泄,不准闲杂入内。”
“喏!”
“马场所有事务,由赵石头全权负责。告诉他,我要他三年之内,让凉州马适应并州的水土,并培育出第一批能上战场的子嗣。三年期满,拿马说话。”
“再传令,甲坊署。”
陈远顿了顿,眼中掠过冷冽的锋芒。
“让他们抽调最好的工匠,开始试制重骑马铠。人甲要护住周身,马铠要护住马头、马颈、马胸、马身,但凡弓弩能射穿的地方,一寸都不许漏。”
“告诉他们,我不要花哨,只要厚实,只要能挡住强弩,能撞不碎,能推着向前走。”
他停了一停。
“钱粮、铁料,不计耗费。”
一道道命令,从陈远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每一道都像是早已酝酿多时,此刻不过是应时而出。
傅巽垂手肃立,越听越是无声。
马场还未建,马铠的设计竟然已经同步开始。
“属下遵命。”
当夜,命令传出。
……
风裹着碎石刮过黑水沟的干涸河床,打在生铁扎甲上,嚓嚓作响。
五十名并州狼骑立在迎风口,不动,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