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主事的那位陈州牧,费这么大力气把东西运进凉州,就只为了这点马匹?”
他说出“陈州牧”三个字的时候,目光钉在吕布脸上。
在看反应。
吕布回忆起陈远对他的交待。
“马腾这个人,你不用跟他绕弯子。”
“弯子绕多了,他反而疑心。”
“直接把底牌亮给他看,让他自己算。”
吕布照着陈远教的往下说。
“韩遂刚拿了权,回去必定整顿兵马。”
“等他把那帮羌胡收拾利索,第一个要吞的,就是你。”
“拿并州的刀,守你的地盘。”
“这生意,你做不做?”
遮羞布被撕开。
没有家国大义。
没有冠冕堂皇。
只剩交易。
马腾沉默了很久。
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吹得他额前散发飘起又落下。
身后的羌骑都在看他。
没有一个人出声。
马腾的目光越过吕布,落在那五十名黑甲骑兵身上。
马腾带兵十几年。
羌人部落兵,勇,散。
汉军郡国兵,甲坚,人怂。
边军老卒能打能拼,可现在人数是越来越少。
眼前这五十骑,是他少见的精兵。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并州牧陈远,此刻正把这把精刀递到他面前。
拒绝,刀就会换一个方向。
今天送不进汉阳,明天就能送到韩遂帐里。
韩遂刚杀了边章,正在整合各部兵权。
接受,就等于在并州和自己之间拉上一条线。
今天换马。
明天换粮。
后天换人。
这条线一旦拉上,便不是一锤子买卖。
马腾心里过了几遍。
最后只剩一个答案。
先活下去。
“东西留下。”
马腾沉声道。
做了决定,他便不再拖。
“三日后,五百匹良马,送到黑水沟山口。”
“过时不候。”
吕布点头。
没有客套。
没有歃血。
他调转马头,连那两口箱子都没多看一眼,带着五十骑兵没入漫天黄沙中。
马蹄声由近及远,最终被风沙吞没。
马腾坡上的羌骑松了口气。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被旁边的人拿肘子撞了一下,又闭了嘴。
马腾的副将催马凑上来,盯着远去的黑影,脸上带着不放心。
“将军,这并州人莫不是在使诈?”
“把这么好的军械丢下就走,不怕咱们赖账?”
马腾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沙土里那把环首刀。
刀身插在干裂的地面里,纹丝不动。
刀格上的铭文精细入微,不是粗匠能打出的活。
这种刀,一把一把锻出来,费时、费力、费铁料。
人家说扔就扔了。
“他敢扔,就断定我们不敢赖。”
马腾把那把环首刀从沙土中拔出。
刃口上仍有他方才试刀留下的血痕。
他用袖口将血迹擦去,将刀收入鞘中。
“派人去黑水沟布置防线。”
“马匹足额送去。”
副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马腾已经拨转马头,往坡下走。
“惹不起,先顺着。”
说完,催马而去。
副将愣在坡上,看着马腾的背影。
风卷起黄沙,模糊了所有人的轮廓。
入夜。
狂风歇了。
戈壁滩上的气温骤降。
日间酷热散得干干净净,寒意从地底往上钻,冻得人骨头发酸。
吕布的营地扎在背风的乱石坳里。
不生大火,只点了几堆拳头大的暗火。
烟气散在石缝间,站到二十步外便看不出端倪。
柴火烧得劈啪作响。
吕布坐在一块平整岩石后面,把一张羊皮平摊在膝盖上。
旁边的成廉已经裹着毛毯睡过去。
鼾声压得极低。
吕布一手按住羊皮边角,另一手拿粗糙笔锋蘸着墨汁,一笔一划写得极用力。
写给曼柏的信。
“马寿成此人。”
吕布停下笔。
脑子里浮现白天坡上的身影。
高大。
沉稳。
不慌不忙。
“见利而不贪。”
这是吕布最在意的一点。
换作那些贪婪小渠帅,看到那两箱子东西,眼珠子早就黏上去了。
马腾没有。
他的目光始终在吕布和那五十名狼骑身上。
刀是死物。
拿刀的人,才是麻烦。
“一部羌胡,一部汉兵,能揉成一块,手段不弱。”
吕布又继续写下去。
“今日见并州军纪,其眼底有忌。”
“知退,知惧,懂规矩。”
写到这,吕布停笔。
他拿木棍拨了拨火堆。
火星窜起,在夜空中散开,旋即熄灭。
远处有狼嚎。
一声。
两声。
然后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