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出鞘。
居中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
高鼻深目,面容冷毅。
常年风沙打磨出的脸庞透着岩石般的质感。
颧骨高耸,下颌线条硬朗。
眼窝深陷,目光沉稳。
马腾。
他的手搁在鞍前横刀上。
不是握着。
只是搁着。
随时能拔,也随时能松。
那份从容不是装出来的。
吕布这头只带了五十名狼骑。
五十骑排成一条横线。
人不动。
马不嘶。
甲叶上反着惨白日光。
这点人马放在数百羌骑面前,按常理讲,是找死。
可马腾坡上的人,没有一个露出轻视之色。
他们见过前几天那支百人乱军的下场。
也见过那片地上残留的血迹和碎甲。
隔着五十步,吕布勒停战马。
他没披重甲,只穿了一身轻便武士服。
方天画戟挂在马背一侧。
手里空着。
这个姿态本身就是信号。
画戟没入手,说明暂时无敌意。
画戟就在手边,说明随时可以变成敌意。
“你就是吕奉先?”
马腾率先开口。
声音浑厚,带着西凉人的腔调。
“美阳大营不敢出头,并州的狼倒敢往这荒地里钻。”
他的目光从吕布身上移到身后五十名狼骑。
停了一息。
“不怕回不去?”
吕布拍了拍马颈,弹掉鬃毛上的黄沙。
马儿不安地甩了甩头,被他用腿轻轻一夹,又安静下来。
“张温怕死。”
“我不怕。”
语气平淡。
吕布抬头,视线平推过去。
不仰望,也不挑衅。
“有人托我带句话。”
马腾眉毛微动。
“打仗是要花钱的。”
“凉州这片地,打烂了谁也捞不着好处。”
“并州不想来抢地盘,只想做买卖。”
马腾右手手指动了一下,在刀柄上叩了一下。
“买卖?”
在这群狼环伺的陇右,拳头就是规矩。
突然跑来一个名震关中的凶将,张口闭口不谈刀兵,谈生意。
马腾没有接话。
他在等后文。
吕布没多废话,抬了抬下巴。
成廉跳下马,将两口沉重木箱拖到阵前,掀开盖子。
箱盖撞在沙地上,发出闷响。
一口箱子里,整齐码着十把环首刀。
刀身狭长,泛着冷光。
阳光打上去,折出雪亮光线。
另一口箱子里,装着十几块灰白色盐砖。
对面坡上,有人倒吸凉气。
吕布催马向前走了十步。
距离拉近。
近到马腾能看清那些刀刃上的锻纹。
“抽一把,试。”
马腾看了眼身侧亲兵,点了下头。
亲兵纵马下坡,在两口箱子前停了片刻。
他的手在十把刀上犹豫了一瞬。
不是在选哪把好。
每一把看起来都一样好。
最终,他随手抽了一把,返回递给马腾。
马腾接过刀。
手指合拢的瞬间,他眉毛动了一下,拔刀出鞘。
“呛——”
清越的鸣颤声,在干燥荒原上传开。
刃口锋利,在日光下泛出寒霜色。
马腾沉默两息。
然后,他用大拇指指腹在刀刃上轻轻一压。
几乎没有用力。
一道血线渗出。
血珠在刀刃上滚了半寸,滴落在马鞍前桥上。
坡上羌骑中传来一片抽气声。
这种刃口,他们没用过。
羌人手里的刀,大多是粗制铁片子。
砍几下就卷刃。
遇上硬骨头,三刀下去刀口崩成锯齿。
军中能用的好刀,十把里挑不出一把,只有洛阳禁军和各州主将亲卫才配用。
马腾感觉到了身后那些目光。
他没有回头。
“刀是好刀。”
他把刀插在沙土里。
刀身没入三寸,纹丝不颤。
马腾抬眼看向吕布。
“代价呢?”
“换马。”
吕布报了个价。
“一把刀,换两匹下等马,或者一匹好马。”
“盐和粮,按市价高五成。”
“我拿货,你给马。”
这个价太低。
低到让马腾眼神沉了下去。
凉州军械黑市上,一把这种品质的环首刀,少说值五匹好马。
盐砖更不用提。
陇右盐价是关中的三倍,还有价无市。
对方不是不会算账。
敢把价压到这个地步,图的就不是眼前这几百匹马。
“这天下没这么便宜的账。”
马腾觉得并州肯定另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