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汉军大营便乱了起来。
没有鸣金。
没有整队。
三万人各自打点行装,营地里轰然炸开。
该带走的带走。
带不走的就留下。
有人嫌辎重太重跑不快,当场把骨架大的箱子踹翻,只捡值钱的往怀里塞。
攻城器械有的被拉走半截,有的被横竖一推,散架在泥地里。
一面大旗被风吹得卷着旗杆滚进沟里,没有人去捡。
几个伤兵扶着木桩站起来,喊着让同袍带自己一程。
人流从他们身边挤过去。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这时候,谁都知道,粮道断了。
谁都知道,留下的人多半活不了。
可谁也不敢停。
三万大军,来时气势汹汹,踏蹄起尘,旌旗蔽日。
走时却成了一群被狼撵的羊,争先恐后,只恨脚下不够快。
周慎骑在马上,在乱哄哄的人流中往前走。
他的盔缨歪了。
甲带松了。
脸色灰败得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
是不敢。
从榆中城到美阳大营的官道上,留下了一路狼藉。
被丢弃的旌旗半截泡在泥水里。
来不及带走的甲胄散落在道边。
折断的矛杆横在车辙旁。
破碎的粮袋被风吹开,里面空空如也。
日出时分,晨光照下,铁片反出冷光。
那些东西静静躺在官道两侧。
没有人收。
第三百一十二章 马腾
败报传回美阳大营时,张温正在命人润色捷报。
竹简上,“叛军胆寒”“车骑将军威震凉州”“不日克复榆中”等字句,墨迹未干。
听完斥候禀报,张温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一滴墨落下。
正好污了“威震”二字。
满帐死寂。
斥候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不敢抬头。
张温的手开始发抖。
笔管从指间滑落,滚到案几边缘,又跌在地上。
没人去捡。
韩遂退兵时,荡寇将军周慎为雪前耻,不顾劝阻,强行率三万人追击。
结果一头扎进叛军布置好的口袋阵。
粮道被截,后路被抄,几万汉军在陇右荒原上丢盔弃甲,一路滚回美阳。
去时三万。
回来不到一万五。
辎重丢了七成。
攻城器械全废。
军中士气跌到冰点以下。
随后张温让大营四门紧闭,高挂免战牌。
没人再提进兵。
连帅帐里的军议都停了。
将校们不敢来,也不想来。
来了也只会互相指责,最后不欢而散。
汉军龟缩不出。
吕布却乐得清闲。
他向张温要了一纸“巡哨清剿残敌”的将令。
张温巴不得这尊凶神离自己远一点,大笔一挥便签了。
吕布带着一千狼骑,脱离了这片烂泥潭,一头扎进凉州西北的荒原。
没有朝廷督军在旁边指手画脚。
没有中军将校酸里酸气地试探。
出营那天,成廉骑在马上,长出一口气。
“总算是出了那个臊窝子。”
吕布没搭腔。
他拨转马头,面朝西北,催马前行。
一千名黑甲骑兵无声切入苍茫大地。
小半个月里,吕布的铁骑在汉阳郡外围游荡。
第三天,遇见一股百余人的零散乱军,旗号乱七八糟。
看见黑甲骑兵,对面先是愣住,然后转头就跑。
吕布连话都懒得喊。
方天画戟往前一指。
百余名狼骑压上去。
从接触到结束,不到半炷香。
第七天,遇见一支运粮队伍。
旗号是羌人部落的。
吕布勒马不动。
对方老远看见黑甲骑兵,也停住了。
双方隔着半里对峙片刻。
领头的羌人商队首领策马上前,举着双手,喊了几句。
随队通译跑过来禀报:“他说认得并州军的旗号,问咱们要不要买马。都是上等凉州马,腿长膘厚。”
吕布笑了一声。
消息已经走在刀前面了。
“买,按并州价格算。”
这笔生意做得利落。
连讨价还价都省了。
那商队首领乐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临走时,他朝吕布的方向拜了三拜。
成廉望着远去的商队。
“这些人消息灵通。怕是回去就会说,并州军在这一带出没。”
“让他们说。”
吕布拍了拍马颈上的沙土。
“说得越多,我要找的那个人,来得越快。”
汉阳郡西北,接壤陇西的地方,盘踞着一股不小的势力。
旗号打的是汉将,里头却混杂着大量羌人部落。
当家人叫马腾,字寿成。
凉州大乱。
边章、韩遂举旗造反,北宫伯玉四处劫掠。
这位马寿成既没跟着造反,也没帮汉军平叛,硬是靠手里的几万部众,在羌汉杂居的夹缝里画了一个圈,自给自足。
不偏不倚,独善其身。
陈远出发前给吕布的交代里,马腾是需要接触的势力。
荒原深处,风卷着沙土打在甲叶上,沙沙作响。
不出所料,马腾派使者来联系了吕布。
两方人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两侧拉开阵势。
对面高坡上,数百名披着杂色皮甲的羌骑列阵。
弓上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