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在帐壁上,又长又直。
许久之后,他转过身。
脸上没有惊慌。
也没有绝望。
只有冷静。
“传我将令。”
“自今日起,长安城,军事管制。”
“城中所有豪强部曲,全部编入守备营,分段上墙,协防城池。”
“将武库中所有能用的弩箭、投石机,全部搬上城头。”
他的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
“如今,我们只能靠自己。”
请假一天
昨天发烧了,状态不太好,存稿也用完了。正好剧情进入新阶段,请假一天琢磨一下,谢谢大家!
第二百八十五章 议学
并州,朔方。
自上次离开学宫后,陈远隔了许多日子才踏足这里。
他没有骑马,只带着两名亲卫,一步一步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路上。
左侧的官学里,传来朗朗读书声。
夹着并州本地口音,断断续续,却透着一股新鲜的活气。
右侧的演武场上,尘土飞扬。
新入伍的军户子弟,在老兵的喝骂声中,反复练着最枯燥的刺杀动作。
木枪破风,口令整齐,汗水落在地上,很快就被晒干。
远处的藏书楼高耸,蔡邕正带着几名学子,晾晒从南方运来的典籍。
那些书卷,每一册都贵得吓人,前些日子有一些受潮了,现在正摊开来,趁着好天光慢慢翻晒。
这里的一切,都在陈远亲手定下的规矩里运转。
识字,操练,耕种,记账。
简单,粗暴,却有效。
这片土地上的人,无论汉民还是归化胡,都在学着如何活下去,如何活得更好。
可陈远的脚步没有停。
他的脑子里转着皇甫嵩与凉州的叛乱。
他绕过演武场,径直走向学宫深处的讲堂。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
“伯喈公,习非此意!”
贾习的声音带着急切。
“天下大棋,若无中枢统筹,军令、粮草、关防各自为政,不出三月,便会碎成一盘散沙!凉州之乱,正是因刺史无能,不能调度各郡兵马,才让叛军一举攻破金城!”
“荒唐!”
蔡邕的声音苍老,却压得人耳膜发紧。
“中枢?如今的洛阳,也配称中枢?!”
“崔烈以五百万钱买司徒之位,朝堂沦为菜市!天子为修宫殿,置天下于不顾,横征暴敛!”
“这样的中枢,不是在统筹,是在吸血!”
蔡邕拍案,震得竹简滚落在地。
“是将地方的血肉骨髓尽数吸干,去填满宦官与外戚的私囊!凉州为何反?不是刺史无能,是朝廷无道!百姓活不下去,羌人活不下去,他们不反,难道等着饿死吗?!”
陈远在门口停住脚步。
堂内,贾习与蔡邕分坐在两侧,面红耳赤。
见到陈远进来,两人同时起身,拱手行礼。
“将军。”
陈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他自己在主位坐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两位老人。
贾习以为陈远在等他解释,便继续道:“将军,伯喈公所言,是朝堂之弊。可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不可一日无帅。若各地刺史、太守皆如将军这般,拥兵自重,不听号令,那大汉与分崩离析何异?”
他伸手在舆图上点了点。
“便如此次羌乱,若朝廷有足够威望,一声令下,命河东、上党、冯翊各郡出兵合围,何至于让叛军坐大至斯?”
蔡邕冷哼一声。
“说得轻巧!河东、上党、冯翊,哪一处不是被朝廷搜刮得民生凋敝?哪一处的郡兵不是缺衣少食?他们拿什么去合围?拿农夫的锄头,还是拿空仓里老鼠的牙?”
他指着洛阳的位置,声音悲愤。
“病根不在这里!”
他指向凉州。
“也不在这里!”
他又指向并州。
“病根在洛阳!在德阳殿!在那群视国器为货物,视百姓为刍狗的阉竖心口!”
“贾郡丞,你只看到天下若无中枢则必乱,却没看到,正是这腐烂的中枢,在亲手把天下推入乱局!”
贾习张了张嘴,没接出话。
他是个务实到极点的人,凡事只从利弊出发,从沙盘推演。
他想的是如何让一部机器运转得更快。
堂内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贾习才坐回去。
“那依伯喈公之见,该当如何?”
“如何?”
蔡邕惨然一笑,缓缓摇头。
“无药可救。”
陈远始终没有说话。
他静静听着。
起初,他还在想,能不能用北疆的路子去调和。
中枢只管调兵与大政,地方自行负责钱粮民生。
设立监察,把税收与军政分开。
可越听,他越不想往下想了。
不是制度修修补补能解决的。
买官卖官成了常态,公理道义被明码标价。
所有的制度,最后都会变成当权者敛财的工具。
律法变成压榨的借口。
兵权变成交易的筹码。
皇甫嵩手握左车骑将军的大印,连长安城的粮仓都填不满。
那些粮草,早就被层层盘剥,变成某些人府邸里的金饼和蜀锦。
并州为什么能稳住?
不是他的政令高明。
而是他手里有刀。
他真敢杀人。
可这能复制吗?
让皇甫嵩在长安杀人?杀谁?
那些盘根错节的关中世家,背后牵扯着洛阳多少公卿大臣?
让朱儁在南阳杀人?南阳世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敢动一根毫毛?
陈远站起身。
贾习和蔡邕立刻收声,抬头看他。
整个讲堂,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响。
陈远没有下命令,也没有做什么决断。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些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的年轻士卒,看着远处田垄间忙碌的农人。
看了很久。
“我以前觉得,这天下病了,总还有救。”
他的声音很轻。
“换个方子,切掉烂肉,总能活下去。”
“可现在看,不是这么回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堂内两位肱骨之臣。
那目光里没有锐气,也没有杀伐。
平得让人不踏实。
“若天下都只剩争权夺利,互相攻伐,”他缓缓开口,“那便证明,这天下,不配再有共主。”
“那就打碎,重新来过吧。”
说完,陈远没有再看两人一眼,径自转身,走出了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