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堂内,蔡邕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贾习看着舆图上那纵横交错的线条。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窗外,夏日的阳光正烈。
他却觉得冷。
当夜,陈远没有回曼柏。
他留在了朔方学宫,一处僻静的侧院。
没有妻儿的温存,没有将军府的森严。
只有一张硬板床榻,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更鼓声,以及演武场上夜训新兵模糊的号子。
他躺在榻上,盯着房梁。
白天那番话,砸得蔡邕和贾习面色煞白。
但他心里算得很清楚。
推翻一个四百年的朝廷,彻底砸碎世家盘剥的规矩,绝不只是一句轻飘飘的空话。
光靠并州现在的底子还不够。
十五万黄巾降卒还没彻底化为战力。
南边的豪强只是低头,还没断根。
他要的是一支能横推一切的铁军。
需要更多的粮,更多的铁。
还需要更残酷的规矩。
次日清晨。
天光刚透进窗棂。
陈远推门而出。
学宫前的广场上,一队负责宿卫的部伍正在换岗。
队列整齐,动作划一,口令干脆。
这些都是从屯田营里选拔出的新卒,身上还带着农人的质朴,但眉眼间已经有了兵的样子。
陈远站在廊下,默然看着。
就在此时,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打断了老兵沉稳的号子。
“矛举高些!你举那么低,戳谁的脚?”
“盾不要抖!你再抖我拿棍子敲你脑袋!”
陈远目光一转,望了过去。
队列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不知从哪抢来一根齐眉木棍,正有模有样地对着几个同样半大的小子吆喝。
那几个小子,有的是军户子弟,有的是归化胡人的后代,此刻却都听着他的指挥,用削尖的木棍和简陋的木板,笨拙地比划着列阵的架势。
阵法歪歪扭扭,漏洞百出。
可那少年的眼睛极亮,盯着每一个人,嘴里骂骂咧咧,不停地纠正。
他身形未足,但腰杆笔直,脾气比他手里的棍子还硬。
陈远定睛看去,发现那少年正是贾逵。
“咳。”
一声轻咳从旁传来。
陈远转头,见贾习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正捋着胡须,一脸哭笑不得地看着场中的少年。
“让将军见笑了。”
陈远没有作声,目光仍落在那个少年身上。
贾习见状,索性坦然道:“我孙今年刚十二。自小就对兵阵之事着迷,拦也拦不住。”
“闲暇时,我便教他一些。”
“兵法?”陈远终于开口。
他一直以为,贾习最擅长的是屯田、户籍、钱粮调度这些内政之事。
“不错。”
贾习点头,脸上露出一抹自得,又很快收住。
“其实,我平生最得意的,还是兵法韬略。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陈远。
“只是将军你,太懂打仗了。”
“你用兵,不拘一格。有时候连我都看不透你下一步要落在何处。”
“朔方需要一个稳固的后方,需要有人替你调度钱粮,安抚军民。而这些,恰好是我能做的。”
“既然将军天生就是将种,我又何必在军略上多作掣肘,乱了将军的章法?”
贾习说得风轻云淡。
他指了指远处操练的少年们,继续道:“朔方的老人都说,将军是得了天上星宿点化的将才。我听着,也就信了。”
天授。
星宿点化。
陈远听得失神了一瞬。
他的脑子里,忽然浮出另一张脸。
苍老,布满风霜,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
赵叔。
他想起那个大雪封山的寒夜。
他把重伤的赵叔背回了家。
赵叔教他绑腿。
赵叔教他挑茅草。
教他怎么编出既防滑又护脚的草鞋。
赵叔还教了他一套搏杀的法子。
没有花哨的招式。
锁喉。
断骨。
插眼。
每一招,都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杀死敌人。
赵叔说,那是西北军的本事。
陈远不知道西北军是什么。
但他靠着那套搏杀术,在和胡人对抗时活了下来。
靠着那独特的绑腿法,他能率领部下连续行军数日而不散。
还有更多的东西。
怎么扎营。
怎么设哨。
怎么在行军中保持队列。
怎么挖壕沟。
怎么修工事。
怎么让一群散兵游勇变成一支能打仗的队伍。
这些东西,都是赵叔一点一滴讲给他的。
赵叔管那叫故事。
陈远起初只当是老人家说的杂谈。
后来他才发现,那些故事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能救命。
他一直以为,这些都是常识。
直到今天,贾习告诉他。
在旁人眼里,这叫天授。
陈远看着场中那个正在冲同伴挥木棍的少年贾逵,又看向一脸坦然的贾习。
他没有解释。
没必要。
这世上唯一知道那些故事从何而来的赵叔,已经死了。
而天授这个名头,正好。
它能让他颁布的那些离经叛道的政令,有一个旁人无法追问的源头。
也能让贾习这样的人,把后方稳稳交到他手里。
“贾公。”
陈远收回目光。
贾习躬身:“将军有何吩咐?”
“令孙不错。”
陈远看着贾逵。
那小子正揪着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军户子弟的衣领,骂他盾举歪了。
“是个好苗子。你教得很好。”
贾习闻言一怔,随即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
“将军,”贾习压低声音,“那关于凉州……”
“不必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