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角落里堆着几袋发黑的陈年粟米,上面爬满了虫子。
皇甫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身后,几名跟着他从冀州一路杀回来的老兵,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来人。”
皇甫嵩的声音很平静。
“在,在!”
长史冷汗浸透背心。
“这便是你说的,足可支应大军三月的粮草?”
“将军,这……您听我解释!”
“前阵子黄巾余孽在左近作乱,朝廷调拨的粮草,路上,路上都耗了!”
“如今城中各家也无余粮,实在是……”
他的解释,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皇甫嵩看着他那张写满谎言的脸,忽然觉得疲惫。
他想起北疆。
想起那个叫陈远的年轻人。
陈远治下的朔方,粮仓里的粮食能堆到发芽,府库里的铁料能打出成箱甲胄。
而他脚下的长安,大汉西都,却只剩一座空仓。
“来人。”
皇甫嵩转身。
“将军?”
“传我将令。”
“接管城防,封锁四门。”
“将这位长史,还有郡守府一应官吏,全部请到帅帐喝茶。”
“即刻查封城中所有官仓、武库。”
“但有账目不符,或敢阻拦者……”
皇甫嵩的目光落在那名长史脸上。
“斩。”
一个“斩”字落下,长史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当天下午,长安城的气氛彻底变了。
车骑将军亲兵冲进各处衙署。
一卷卷亏空到离谱的账册,被摆在皇甫嵩案头。
一名主簿试图趁乱从北门携家眷出逃,被巡逻军士当场拿下。
皇甫嵩没有多审。
只问了一句。
“依军法,临阵脱逃者,当如何?”
亲卫答:“斩。”
“拖出去。”
傍晚,那名主簿的人头,被挂在北门城楼上。
长安城里那些紧闭的坊门,关得更死了。
可到了夜里,却陆续有豪强管事,悄悄叩响帅营大门。
他们送来的,不是金银,不是美婢。
而是一车车粮食,一箱箱兵器,还有各家坞堡部曲的花名册。
没人是傻子。
他们看得出,这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军,是来玩真的。
与身家性命相比,那些藏起来的粮和兵,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帅帐之内,烛火通明。
皇甫嵩看着那份由各家拼凑出来的粮草、兵员清单,没有任何喜色。
这点东西,养活自己的兵马都捉襟见肘。
更别提去抵挡西面数万叛军。
“将军,洛阳派来的监军到了。”
亲卫在帐外禀报。
皇甫嵩揉了揉眉心。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一名面白无须的小黄门,捏着兰花指,提着袍角走进大帐,身后跟着几名宦官随从。
“奴婢见过将军。”
小黄门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审视。
“陛下在宫中,可是日夜盼着将军的捷报呢。”
“不知将军何时才能出兵,剿灭那些贼人啊?”
他一口一个贼人,仿佛那数万叛军只是乡间斗殴的无赖。
皇甫嵩抬起眼。
帐内将校们,个个怒目而视。
皇甫嵩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粮草未备,兵员未整,如何出兵?”
“哎呦。”
小黄门掩着嘴笑了起来。
“将军说笑了。”
“三辅之地,天子脚下,还能缺了您的粮草?”
“奴婢来时,张常侍再三叮嘱,定要咱家好生督促将军。”
“这要是耽搁了军机,你我可都担待不起啊。”
他口中的督促,便是催命。
皇甫嵩看着他那张谄媚的脸,想起了崔烈那五百万钱买来的司徒之位。
他终于看清了。
在洛阳那些人眼中,凉州乱不乱,关中破不破,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皇甫嵩必须立刻带着手头这点残兵,去跟叛军拼命。
赢了,功劳是天子的。
输了,罪名是他的。
“监军一路劳顿,先去歇息吧。”
皇甫嵩端起茶杯,下了逐客令。
小黄门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悻悻甩袖,带人退了出去。
帐内,他的侄子皇甫郦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案上。
“将军!”
“这帮阉竖,是逼我们去送死!”
“闭嘴!”
皇甫嵩喝道。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整个凉州,已经被斥候用朱笔画满标记。
金城。
榆中。
陇西。
一个个熟悉的地名,如今都成了叛军巢穴。
“报——”
又一名斥候被带入帐中,满身血污,声音嘶哑。
“将军!”
“北宫伯玉、李文侯,已合兵一处,号称十万!”
“凉州名士边章、韩遂,为其军师!”
“叛军打出的旗号,是诛杀阉党,清君侧!”
“诛杀阉党……”
皇甫嵩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露出难言的悲凉。
他这个朝廷任命的将帅,要去剿灭一群喊着诛杀阉党的叛军。
而真正该死的阉党,却在后方,逼着他出兵。
“他们到哪了?”
皇甫嵩问。
“前锋离长安,不足三百里!”
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皇甫嵩身上。
疲敝之师。
如何抵挡十万叛军?
皇甫嵩在舆图前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