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的风沙把他那张年轻的脸吹得有些粗糙,身上那件旧皮甲在晨霜里泛着一股寒光。
高顺扶刀立在左后侧。
“将军,五校的人都到位了。”傅巽拿着竹简,在旁小声记录。
陈远抬眼望向广宗城。
广宗的城墙被张角加固过,外围又挖了两道深沟,中间横着一道羊马墙。
那墙上插满了削尖的木桩,沟壑里隐约可见干涸的血迹,那是卢植围城这几个月留下的印记。
张辽带着三千骑兵在大营两侧游弋。
陈远看了一眼日头,嗓子里挤出一个字:“打。”
传令兵挥动令旗,沉闷的鼓声在大营深处响起。
咚!咚!咚!
刘备站在羊马墙外三百步的位置。
他换了一身略显破旧的皮甲,左右两手各执一柄双股剑。
关羽与张飞一左一右,守着他。
一百名敢死营士卒,喉结齐刷刷动了一下。
“进!”刘备一声厉喝,双剑相击。
广宗城头的黄巾军很快反应过来。
那些头裹黄巾的汉子,多半是被张角洗了脑的农夫。他们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迷信。
“符水救命!苍天已死!”
伴随着歇斯底里的狂吼,密集的箭雨从城头和羊马墙后面泼了下来。
那种箭头多是生铁甚至竹木削出来的,但当它们像雨点一样砸下来的时候,还是收割了第一排敢死营士卒的命。
啊!
一名涿郡乡勇惨叫一声,大腿被竹箭贯穿,仰头倒进泥水里。
还没等刘备去扶,后方的黄巾军已经从羊马墙的豁口里冲了出来。
这些黄巾军已经断粮多日,一个个瘦得脱了相,可冲锋的力道却不小。
他们手里攥着锄头、叉草的长戈,甚至还有绑着菜刀的木棍,没头没脑地撞进了敢死营的阵线。
“杀!”
张飞咆哮如雷,手中丈八蛇矛一抖,带出一串黑亮的光。
那一矛扎在冲得最快的一个黄巾祭酒胸口。
矛尖透甲而过,不仅把人捅穿,还带起一股粘稠的血。
张飞腰胯一拧,双臂发力,竟生生把那百来斤的汉子抡了起来,反手砸进了后面涌来的人堆。
筋骨断裂的声音。
关羽依旧没吭声。
青龙偃月刀在他手里根本没有多余的花哨。
他一步踏出,沉重的刀锋顺着地面拖出一道火星,紧接着斜向上一撩。
噗!
两个冲到眼前的黄巾贼,连手里的柴刀都没来得及落下,胸腹间就多了一道恐怖的血线。
刘备双剑翻飞,他没有关张二人那种横扫千军的霸气,却稳得惊人。
双股剑在乱军中不断挑、拨、刺、抹,每一剑都精准地扎在对方的喉咙或眼眶里。
他在杀人。
但他更多的时候,在看背后的土台。
那座高高的土台上,陈远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社火。
高顺几次想请战,都被陈远抬手按住了。
……
土台上。
将军,刘关张三人武力惊人,尤其是那红脸长髯者,一人当关。
高顺看着前方已经绞在一起的血肉磨盘。
“要不,陷阵营去接应一下?”
陈远没动,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刘备那起伏的双剑上。
“还没到时候。”
陈远拿起一个行军用的水囊,喝了一口冷水。
“我给他们的一百人,是给他们立功的本钱。如果连这都做不到,那他们就没资格在我手下做事。”
陈远看着关羽在乱军中被一名黄巾渠帅缠住,那渠帅拿着一柄厚背砍山刀,力气大得出奇,两人在泥沼里疯狂对撞,每一次交手都溅起半人高的泥点子。
“我要看看,这三把刀的极限在哪。”
陈远又补充了一句。
他的规矩很简单:能杀人的刀,才是好刀。
至于这把刀会卷刃,还是会崩口,那不是持刀人该操心的。
前方。
张飞的蛇矛已经扎进了三四个人的肚肠。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滚开!
他狂吼着撞倒一名贼寇,左手揪住对方的领子,右掌猛然拍下,把对方的天灵盖拍得凹陷进去。
但黄巾军实在太多了。
刘备手里的长剑断了一把。
他用断剑插进一个黄巾军的胸口,另一只手在地上摸索到一把卷了刃的环首刀,顺势又砍开了一个想偷袭关羽后背的贼首。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
老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有的人被乱棍砸烂了脑袋,有的人被几杆长矛同时扎穿了肚子。
那些在涿郡一起喝过酒、发过誓的汉子,现在成了一具具尸体。
刘备抬头,满眼都是红色。
他看到了城根下的外围据点,那里只有五十步了。
关羽闷哼一声,背上被砍了一记。
虽然甲厚没伤到骨头,但那种撕裂感还是让他动作滞了一瞬。
“三弟,护住大哥!”关羽横刀咆哮。
“我还没死呢!”张飞手中的长矛已经舞成了一团黑风,没人敢近身三尺。
他们终于杀到了那处土堡。
刘备一把拽掉据点门前的黄巾旗,把它塞进一个刚被斩首的贼寇怀里,用断剑死死钉在门柱上。
插旗!
第二百六十一章 张角
据点门前的厮去杀声已经停了。
最后一面黄巾残旗被一杆丈八蛇矛从中折断,掷于泥泞血泊之中。
张飞胸膛剧烈起伏,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关羽横刀立马,闭目凝神,脚下躺着三具被一刀两断的黄巾渠帅尸身。
而刘备,他正拄着一柄卷刃的断剑,亲手将那面残破的“刘”字旗,狠狠插在了据点的门柱上。
旗下,是九死一生的三十余名涿郡乡勇,他们撑着兵刃,摇摇欲坠,却无一人倒下。
哒,哒,哒。
战马踩过碎石的声音。
陈远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三个人。
没下马。也没说什么嘉奖的话。
他只是看着那面还沾着血的残破刘字旗。
“屯长刘备。”
刘备撑着膝盖,费力地站起身,低头拱手。
“在。”
“一百人拔除外围据点。”
陈远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那面旗上停了不到一息。
“战绩尚可。”
他转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傅巽。
“回头报功,以此据点为基,敢死营官升一级,粮草加倍。”
说完,陈远拨转马头。
走出三步,他没有回头,嗓子里压着半句话给傅巽:
“把名字报上来。”
傅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摸出竹简,对刘备沉声道:
“刘屯长,将军有令。凡阵亡将士,姓名、籍贯、家中几口,一一录明。此乃《朔方治约》铁律,抚恤由将军府直发,其父母妻儿,皆可奉养。”
刘备抬起头,看着那个平稳远去的背影,手里那截断剑攥得发白。
张飞喉咙里压着一股低吼。
“大哥,这就完了?咱们的老兄弟……”
刘备一把拉住他。
“老三,闭嘴。”
关羽抬起头,丹凤眼微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