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营。”
刘备捡起半截断剑,插回鞘里。
这一战,他们拔了据点,立了功,死去的人有了名字。
路才刚开始走。
……
广宗城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味。
“咳……咳咳……”
大贤良师府邸,那张卧榻上,张角剧烈地咳嗽起来。
素白的绢帕捂在嘴上,拿开时,是一滩暗红色。
榻边,人公将军张梁站着,手里端着的符水已经凉透。
那碗符水,他端了很久了。
“大哥,再喝一口吧,喝了就好了……”
张梁的声音,带着一个糙汉子几乎不会有的哭腔。
张角没有接。
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窗户,望向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窗外,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
张角闭上眼。
“今天……又扔出去多少?”
嗓子已经哑透了。
张梁沉默了片刻,低下头。
“三百一十二具。多是老弱妇孺……”
他没说后半句。
不用说,张角也知道。
张角的手指在被角上无意识地抠着。
指甲把布面抠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又松开,又抠。
符水救不了他的命。他知道。
从第一口血痰吐出来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了。
“那边怎么了?”
张梁刻意压低了声音。
“官军又把包围圈往前挪了五十步。那个姓刘的先登营,把咱们最外围的据点给拔了。”
他顿了顿。
“大哥,不能再等了。城里的粮撑不住了。今晚我就带上所有能动弹的兄弟,冲出去跟他们拼了!”
他走到榻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张角。
“与其窝囊地饿死,不如战死!就算死,我也要从这啃下这些天杀的狗官一块肉!玉石俱焚!”
玉石俱焚。
多好的词。
张角看着自己这个依旧满腔热血的弟弟,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然后呢?”
“什么然后?”张梁一愣。
“我们都战死了,城里剩下的那几万妇孺老幼,然后呢?”
张角又咳了起来,血沫直接从他嘴角溢出。
“官军会把她们当战利品,分给那些兵痞。她们的下场,比饿死惨一百倍。”
张梁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然后呢。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张角喃喃着。
这句喊了半辈子的口号,此刻从他嘴里漏出来,他自己都没有再往下接。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匆匆从门外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半湿的竹简。
“大贤良师,这是……刚才负责运尸的杂役,从一具尸体怀里摸出来的。那杂役说,他看到汉军营里有人趁乱把这东西塞了进去……”
竹简上还带着一股酸臭和泥水的潮气。
张梁一把抢了过来,就要掰断。
“肯定是官军的奸计!”
“等等。”
张角撑着床沿,挣扎着坐起身,伸出那只皮包骨头的手。
“给我。”
张梁迟疑了一下,终究把那卷竹简,递到了张角手里。
竹简被粗糙的麻绳捆着。
张角解开绳结,缓缓展开。
上面没有署名,没有官印,没有半句招降的废话。
只有一行行用最朴实的刀笔字,刻下的冰冷数字。
“朔方、五原、云中三郡,光和七年,存粮不下二十万石。”
“新开荒屯田八十万亩,可安置流民十万口。”
“归化胡人三万户,善农耕,耐苦寒。”
“甲坊署月产新甲三百,刀矛一千,箭簇五万。”
一行行,一列列。
张角的手指抚过那些刀刻的字迹。
竹简的末尾,只有一句话。
一句问话。
“尔欲十万人皆死乎,抑或入北疆为农求活?”
“砰——”
竹简从张角手里滑落,砸在地面上。
他整个人瘫回卧榻,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睛瞪着房梁,一动不动。
“大哥!”
张梁扑上去,捡起地上的竹简,看了一眼,浑身发抖,就要往火盆里扔。
“不准。”
一声微弱的低吼,从张角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死死抓住张梁的手腕,那力道让张梁愣了一下。
“扶我起来。”
……
是夜。
月黑风高。
广宗城西门,一道小小的侧门,在吱呀声中开了一道缝。
一个身影贴着墙根溜了出来。
他怀里,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婴儿。
婴儿没了气息,身体僵硬。
这是每晚都会上演的事。城里的人将饿死的孩子扔出城外,免得腐烂引发瘟疫。
汉军的哨兵对此早已麻木,只要不是成建制的突围,懒得放箭。
那身影抱着死婴,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漆黑的旷野走去。
走出约莫一里地,确认身后再无目光。
他停下脚步,将怀里的死婴轻轻放在地上。
此人正是张角的亲随,张牛角。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如巨兽蛰伏的雄城。
半个时辰前,大贤良师在病榻上对他说的话,还在耳边转。
“牛角。你是跟着我最早的兄弟。”
“你去。去看看那个姓陈的,是不是在骗我。”
“如果……如果他真能给这十万条命一个活路……”
张角停了很久,才把后半句话说完。
“你就告诉他,我张角的脑袋,还有这杆大纛,他随时可以来取。”
张牛角对着广宗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在坚硬的土地上,渗出血来。
他站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十里外那座隐约可见轮廓的土地庙,疾步走去。
夜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冷。
……
土地庙的香火早就断了。
神像的脑袋不知被哪个饥民砍了去,当柴火烧了。
张牛角在这与两位陷阵营的士卒接头。
没有捆绑,没有蒙眼,也没有收缴他靴子里的匕首。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