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抬起头。
“规矩定下,自然有人去试探底线。”
“不服管教的,让他们这三个白身自己去杀。”
他把木制兵符推到案角,将视线投向沙盘中央那个代表广宗城的土堆。
“公悌。”
陈远唤了傅巽一声。
“卢公留下的卷宗里,写明城内到底有多少人没?”
傅巽翻开手边一卷发旧的帛书。
“探马来报,贼众裹挟男女老幼,计十余万,多为冀州各郡县逃荒农户,兼有冶铁、木匠等百工。”
“贼首张角号称神使,城内日耗粮草甚巨。”
“入夏以来,易子而食的传闻不断。”
十万。
陈远食指关节在桌案上敲击。
哒,哒,哒。
木材传导的声音规律而干瘪。
这不是十万个要剿灭的反贼。
在这套精打细算的账本里,这是十万上好的劳力。
汉廷要的是平叛,是把这十万人杀个干净,筑成京观向洛阳邀功。
然后呢?
冀州荒无人烟。
北疆依旧缺人。
朔方的矿山缺人挖,田缺人种。
“杀光他们。”
“太浪费了。”
傅巽执笔的手停顿在半空。
墨汁滴在竹片上,晕染开一团黑斑。
高顺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
这些话,在汉军大营里等同于谋逆。
陈远从帅案后绕出来。
走到沙盘前,抓起一把代表黄巾军的黄色陶土碎屑。
“朝廷一句话,这十万人就成了贼。可张角死后,谁去种地?谁去缴皇粮?”
他把手里的陶土碎屑松开。
细砂落回沙盘,扑簌簌扬起一阵灰。
洛阳那帮人懂怎么捞钱,不懂怎么算账。
让他们去攻城,死伤两三万汉军,换十万具发臭的尸体。回头还得从国库拨钱防疫。
陈远拍了拍手上的土。
“咱们北疆的儿郎,不能耗在打自己人这件事上。”
傅巽咽了口唾沫。
“将军的意思是,不打?”
“打。”
陈远看向高顺。
“但不能强攻。我们要把广宗城变成一个罐子。”
“公严。”
“在!”
“明天天亮,把陷阵营和张辽的骑兵压上去。”
陈远走到沙盘前,伸手把代表汉军的三色小旗全部拔起,重新插在距离广宗城墙不到五里的位置。
“包围圈缩紧。挖堑壕,竖鹿角,把外围的郡国兵放在第一线,敢死营放在最前面。”
“不准叫阵,不准攻城。”
“只要他们敢出城门一步,就给我往死里杀。”
“张辽的骑兵在外围游弋,切断所有水源和樵采路线。”
高顺抱拳应诺。
他太熟这个打法了。北疆对付负隅顽抗的杂胡部落,用的就是这套。
不战。
施加极致的生存压力。
“还有,公悌。”
陈远转向傅巽。
“我们自己带来的人,懂冀州方言的,挑几十个机灵的出来。”
傅巽低头记录。
“做细作?”
“进城。”
陈远的视线越过沙盘,投向无边的夜色。
“进去做什么?”傅巽问。
“找张角。”陈远吐出三个字。
“这两天,城内天天往外扔死人。这是快要撑不住的信号。”
“张角是个人,不是神。”
“他看到十万信徒饿殍遍野,看到自己的兄弟也身处绝境,他会想找一条活路。”
汉军不可能给黄巾活路,何进不会给,当今天子更不会给。
大汉的律法只有剿灭。
但这世上,还有陈远的规矩。
“想办法把话递到张角面前。”
陈远看着那跳动的烛火。
“我要见他。我手底下有地,有粮,有刀。”
“前提是,他得用整个太平道的积累和他的项上人头,来换这十万人的命。”
傅巽的呼吸急促了几拍。
与反贼首脑做交易。
这是诛九族的重罪。
但这买卖要是成了,北疆三郡的人口将直接翻上一番,冶铁和农耕的体量会膨胀到一个难以估量的地步。
“属下今夜就去挑选人手。”
傅巽收起竹简。
“这几日广宗城墙上常有用草筐吊人下来偷挖野菜草根的,咱们外围卡得紧些,抓几个活口扒了衣服,换咱们的人趁夜色摸进去。”
“递的话怎么说?”
陈远走到大帐门口。
夜风扑面,将他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广宗城那高耸的城墙在无月之夜宛若一头蛰伏的巨兽,偶尔传出几声濒死的哀号。
“告诉张角。”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这两句屁话救不了他的人。”
“他若想让冀州这十万乡亲父老活命,就在三天后的子夜,城西十里土地庙。陈远一个人赴约。过时不候。”
话音落尽。
夜风转急,将那火盆里的炭火吹得火星四溅。
高顺按刀领命而出,脚步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干脆的声响。
傅巽将那几份竹简揣入怀中,转身离去,背影隐入火光照不到的暗处。
陈远独自立于辕门。
双手搭在腰间那柄环首刀的刀柄上。
皮革与粗糙的手掌摩擦,带来踏实的触感。
朝廷想让他做刀。
张角想掀桌子。
他陈远,要把桌上的东西全端走。
刘备跨进这处被临时圈出来的营角时,脚下踩到了半个泥水坑,浓稠的黑泥溅了一裤腿。
他没理会,攥着那三枚沉甸甸的木制兵符,那是刚才从陈远案前捡起来的。木头茬子扎进手心,有点生疼。
“大哥,我们怎么说?”
张飞和关羽都看着他。
刘备走到他们面前,兄弟三人搭起肩膀:“二弟,这大营里五万人,谁都有退路,唯独咱们没有。卢公被关进槛车的时候,咱们就成了孤魂野鬼。陈定边要用咱们的命换他的功劳,那咱们就得用这口命,换回咱们三兄弟的前程。”
一百人。
这就是陈远给他们的所有。
在这座充满了并州悍将和京师骄兵的钢铁大营里,这一百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
次日清晨,广宗城外的雾气还没散干净。
陈远站在临时垒起的两丈高土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