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318节

  伸出一根干瘪的手指,含在嘴里沾湿,举到半空试风向。

  偏东,微风。

  “再等。”他压低嗓门,“风不够急,草不够燥。那帮贼骨头还没懈怠。传老夫的话,就算把拉车的骡马全活剐了,也得给老夫钉死在这,撑到起狂风那天!”

  城下黄巾大营,波才正四仰八叉躺在草堆里啃烧鸡。

  十万张吃饭的嘴,吃干抹净了附近五个县的地皮。

  没关系。

  只要拿下长社,生擒皇甫嵩,洛阳的粮仓就敞着大门等他了。

  他瞅着那些建在草堆深处、乱糟糟的帐篷,相当满意。

  住草窝里多宽敞,还能听见蛐蛐叫。

  急报卷轴扔进洛阳未央宫时,报信的驿卒当场累死在殿外。

  朝堂乱作一锅粥。

  大将军何进满脑门细汗,平时梳得油光水滑的发髻歪到了一边。

  百官位列两边,想不出第二个办法。

  刘宏靠在龙椅上。

  宽大的冕服衬得他身形越发单薄。

  这大汉朝的主人盯着下面这群哭天抢地的重臣,嗤笑出声。

  “嚎。接着嚎。谁嚎得响,朕赏谁二两银子。”

  满殿文武齐刷刷闭嘴。

  刘宏抓起御案上那卷羊皮战报,狠狠砸在台阶上,骨轴磕出脆响。

  “皇甫嵩困在长社!朱儁大败退守阳翟!十万蛾贼堵在朕的家门口!平日里你们一个个夸海口、谈经纶,现在拿不出主意,就跑这给朕办丧事来了?”

  没人应声。谁出头谁死。何进硬着头皮上前两步,抱拳行礼,嗓子干涩得发劈。

  “陛下,洛阳周边的郡兵抽调一空。西园护卫若是再动,京城无兵把守,恐生内变。不如……不如迁都……”

  “放屁!”刘宏抄起案头的砚台砸向何进,墨汁飞溅在玉阶上。“祖宗基业,你说丢就丢!”

  没兵。

  没将。

  没粮草。

  偌大的中枢,成了缩头乌龟。

  世家大族的大人们散朝后,第一件事就是差遣家丁回家收拾细软,套好马车随时准备往西凉或者蜀中跑路。

  大汉朝廷,被一群打着黄旗的农夫吓破了胆。

  相比中原的烂摊子,数千里外的朔方侯府生机勃勃。

  五原朔方交界。

  赤日炎炎。

  数千流民光着膀子在修渠,号子声一浪高过一浪。

  大锅饭管够,肉汤的油星子飘满整个工地。

  贾习手里拿着大马勺,给排队干活的汉子打饭,手不抖,勺子满当当。

  “天塌不下来。长社破不了。”陈远开口,咬字极准。“波才活不久了。”

  傅巽急了,凑到地图前比划。“长社成孤城,外无援军内无粮。黄巾十万大军围着,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城墙淹了。何出此言?”

  “仲春刚过,初夏将至。中原雨水还未到。波才那帮人不懂兵法,把十万人安顿在茂草密林之中。”

  陈远转身,走到案前坐定,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大口凉茶。

  “人挤人,草挨草。那老狐狸皇甫嵩这是拿自己当诱饵。他在城头等大风。”

  一把火的事。

第二百五十四章 燎原

  初夏的颍川,连着大半个月滴水未降。

  夜晚。

  无星无月。

  皇甫嵩靠在城垛上。

  半个月前退保长社时他还能穿全甲,现在连内衬的皮带都松了两个眼。

  城外的火光稀稀拉拉。

  黄巾营地里有人在唱走调的乡下野曲,夹杂着粗野的浪笑。

  他们觉得吃定这座城了。

  十万人围五千人,拿脚后跟想也知道结果。

  皇甫嵩的目光在那些火点上缓缓移动。

  他数过了。

  整整数了十天。

  哪里是炊烟,哪里是篝火,哪里的草棚最密集,哪里的灌木丛最深。

  全记在脑子里了。

  这十天里,皇甫嵩每晚都在城头站到后半夜,举着手指等风。

  三炷香后。

  指肚上忽然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凉意。

  从东边来的。

  贴着城墙根,轻轻拂过他干裂的指尖。

  他没动。

  那丝凉意消失了。

  又过了大约百息的功夫,凉意再次出现。

  这一回是一股明确的气流——从颍川东边那片干透了的麦茬地里吹来。

  墙头插着的残破汉军大旗动了一下。

  紧接着,地面的细沙被卷了起来。

  旗面全展开了。

  东风。

  干旱了大半个月的颍川,终于等来了喘息。

  风势来得猛烈,瞬间便将城头残存的几支火把吹得歪了脑袋,火舌贪婪地朝西方舔去。

  皇甫嵩干瘪的眼球里,慢慢倒映出城外那片连绵不绝的草棚。

  他没有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

  “备箭。”

  “上油。”

  五千守军,还有三千多能拉动弓弦。城头垛口后面,浸透了猛火油和动物脂膏的布条被紧紧缠裹在箭镞上。

  火折子一个接一个亮起。

  一点点火星在黑暗的城墙上蔓延开来。

  皇甫嵩拔剑。

  剑尖直指城下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庞大柴薪。

  半个月的暴晒,将它们烘烤成了世间最好的引火之物。

  而十万个不懂兵法的活人,此刻正睡在这座巨大的柴堆里面。

  “放。”

  声音被风声几乎吞没。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弓弦震颤的嗡鸣汇成一片。

  数千支火箭借着风势,越过城墙,划出一道道橘红色的弧线。

  箭矢一头扎进干枯的乱草、木栅栏和破烂的帐篷里。

  这把火点得太容易了。

  大半个月的暴晒,让长社城外的草木比干燥的火絮还要脆弱。

  火苗刚一接触草皮,直接窜起一丈高。

  东风呼啸着给这些火苗注入了最残暴的推力。

  原本只是星星点点的火光,在极短的时间内连成了线,又从线碾成了面,最终汇聚成铺天盖地的火海。

  黄巾大营炸了。

  火势蔓延的速度远远超出了人的两条腿。

  很多黄巾信徒还在梦里,棚顶的茅草就带着火星砸在他们脸上。

  皮肉烧焦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浓到让城头上的汉军都忍不住干呕。

  没有营啸。

  营啸至少还需要恐惧在人群中传递发酵。这里连传递的时间都没有。

  只有纯粹的惨叫。

  不懂兵法的农夫们在烈火中彻底暴露了致命的弱点:营地没有防火沟,没有间隔,草棚挨着草棚,人挤着人。

  前面的人被火燎了头发,转身就往后跑,撞翻了后面提着破瓦罐想救火的人。

  成千上万的人在火海里自相践踏。

  有人变成火球在地上打滚,又点燃了身边的同伴。还有人跳进已经干涸的护城河沟里,以为烂泥能挡火——泥里嵌着的尸首上沾满了油脂,烧得更旺。

  夜空被映成了白昼。

  中军大营里,波才光着脚从卧榻上滚下来。浓烟顺着帐篷底部的缝隙直往嗓子眼里钻。他咳得肺管子都要裂开,伸手去摸刀,只摸到一手滚烫的草木灰。

  冲出帐篷,眼前全是红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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