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317节

  而在他们身后,是成千上万赤膊上阵的黄巾信徒。

  这些人多半连把正经刀刃都没,手里死攥着锄头、木棍,甚或抓着染血的石块。

  太平道符水灌进肚里,被饥饿折磨了一辈子的泥腿子彻底变为疯子。

  前排人被汉军弩箭射成刺猬,后排人踩着尸首继续往前冲。

  无关恐惧,无从退缩。

  大汉军威失效了。

  新兵们的胆气连一炷香都没撑过,直接溃散。

  朱儁看着那处缺口,呼吸粗重。

  “老兵顶上去,把缺口堵死!”他嘶声怒吼。

  江东带来的几百名百战老卒拔出环首刀,逆着溃兵人流撞了过去。

  刀锋入肉的扑哧声连成一片,人头滚落。

  无济于事。

  黄巾人数太多,堵住一处,另一侧又生裂痕。

  波才极为了解中原地貌。

  这片丘陵地带被他布成死地。

  诱敌深入,掐断粮道,再用十倍兵力合围。

  “主帅,撤吧!”副将冲上前,盔甲挂满碎肉,“挡不住了!再不走,连中军都要被生吞活剥!”

  朱儁反手一刀砍在旁边大树上,木屑横飞。

  五万大军。

  洛阳拼凑出的一半家底,就这么被群草寇冲散。

  他翻身上马。

  “吹号,突围!”

  号角声凄厉。

  两千精锐护着朱儁,硬生生在人海里凿出条血路。

  身后,是来不及撤退的几万汉军,被黄巾汪洋彻底淹没。

  惨烈的哀嚎声直冲云霄。

  中原局势,在这个夜晚彻底崩盘。

  洛阳,南宫。

  战报被扔在御案上。刘宏靠在龙椅里,面容灰白。

  底下站着的满朝文武,连个咳嗽声都不敢有。

  何进跪在最前方,汗水顺着下巴滴落金砖。

  几天前,颍川大败的消息传回。朱儁突围后仅剩千余残部,退守阳翟。

  波才围城,洛阳大震。颍川以外,汝南、陈国相继失守。

  “五万大军。”刘宏的声音透着嘶哑的疲惫,“半个月,就没了。这就是你们推举的名将?”

  底下毫无声息。

  “皇甫嵩呢?卢植呢?”

  “卢中郎将正于冀州与张角主力对峙,进退维谷。皇甫将军……”何进咽了口唾沫,“皇甫将军退保长社城,目前被波才大军包围,粮道已断。”

  刘宏闭上眼。

  天下崩坏的速度远超这个帝王预料。世家豪强平时巧言令色,真到了生死关头,各郡县连一粒粮都不肯往外调。

  所有人都在观望,都在等朝廷把底牌打空。

  几千里外,并州朔方郡。

  临戎侯府后院。

  陈远赤着上身,手持一柄木制环首刀,于院中挥舞。

  刀锋劈开空气,发出锐啸。汗水顺着肌理分明的脊背流淌。

  一套刀法练完,他收刀入柱,气息绵长。

  傅巽抱着一卷新到的公文从游廊走来,脚步匆匆。

  “将军,洛阳传来的急报。”傅巽递上密封的羊皮卷,“中原烂透了。”

  陈远接过布巾擦了把汗,拆开泥封。眼风扫过密集字句,面无表情。

  “朱儁大败,退守阳翟。皇甫嵩被困长社。”他把羊皮卷扔在石桌上,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波才用的是笨法子,人海战术,生生把朝廷新兵填死了。”

  傅巽叹气:“朝廷那帮临时征调的郡兵,原本是些没见过血的农夫,碰上不要命的黄巾信徒,垮是迟早的事。咱们给的那份粮草图,没起作用?”

  陈远走到兵器架前,拿起块麻布擦拭真刀。“起作用了。皇甫嵩如果不拔营提前选定防守位置,就不会是被困长社,而是跟朱儁一起全军覆没了。波才手下号称十万,实际能打的不过两三万核心。皇甫嵩能稳住阵脚,说明他没把底牌丢完。”

  “那洛阳那边……”

  “洛阳的事与咱们无关。”陈远把刀插回鞘中,刀镡撞击传出清脆回响。“咱们该干嘛干嘛。”

  贾习从外面走进,手里捏着本账册。老人连日操劳,眼眶深陷,精神却很旺盛。

  “将军。新接手的这一万流民,安置下去了。四条水渠同时开工,进度比预想快。”贾习把账册摊开在桌上,“另外,商队从河东那边弄回了尖货。两千锭上好生铁,还有三百头驮马。”

  陈远眼睛亮起。

  “铁锭怎么弄来的?”

  “河东卫氏。”贾习干笑两声,“中原大乱,商道受阻,卫家存在仓库里的铁器原本要南下,现在全砸手里了。咱们商队拿盐和皮草去换,硬是压了三成价。”

  “干得漂亮。”陈远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甲坊署那边人手够么?”

  “那几个新塞进去的铁匠手艺精绝。日夜赶工,下个月能凑齐两千套扎甲。咱们原先八千骑兵,甲胄破损严重的也能全修补一遍。”

  陈远坐下,指尖在战报上摩挲。

  “告诉甲坊署,先别管甲。全力打刀。环首刀、马槊枪头。中原那边死人越多,好铁越难买。咱们要赶在并州这帮世家反应过来之前,把武装屯田的架子彻底搭实。”

  “诺。”贾习收起账册。

  傅巽在一旁开口:“将军,太原王家那边传来话。刺史对咱们很有怨言。咱们在飞狐口截留流民,又在三郡边缘动作频频,他上表弹劾咱们拥兵自重。”

  陈远冷笑。

  “弹劾?让他弹。现在洛阳那帮人每天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防黄巾,谁有空管咱们这穷乡僻壤?传令高顺,扩大编制。张辽的轻骑继续往外扩,顺着阴山往东扫,鲜卑人只要敢露头,连羊带马全给我抢回来。”

  他站起身,望向南方。那片天空灰蒙蒙的。

  “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把根扎得更深。”

  ……

  颍川的地皮连泥带草,全被踩成烂糊。

  十万张沾满污泥和干涸血迹的脸挤在原野上,黄头巾连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浑水。

  波才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杂色马上,手里的粗木法杖前端绑着块缺了口的犁铧。

  连赢三阵,官军的尸首铺满沟壑。朱儁跑了,丢盔弃甲,连吃饭的铁锅都没捞着带走。

  距此地三十里外。

  汉右中郎将的将旗倒伏在烂泥坑里。

  皇甫嵩手背上满是飞溅的干结血痂,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握着断了一截的马缰。

  副将冲到跟前,跑丢了半边牛皮靴子,脚板全是大口子。

  “主将,右中郎将退往阳翟。左翼全空了。”副将大喘气,咽唾沫都困难。

  皇甫嵩的眼皮跳了两下。互为犄角的阵势被硬生生敲碎了一半。

  十万人包抄过来,他手底这五千人再能打也填不满人命的坑。

  “往后退。去长社。”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连一句场面话都没留。

  这群跟了皇甫嵩多年的江东子弟门清,在这茫茫人海的围剿下,硬挺不叫壮烈,叫犯傻。

  三更拔营。汉军走得连个屁都没放,丢掉所有笨重辎重,只拿干粮、水袋和兵刃。

  天刚蒙蒙亮,长社高耸的夯土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天大亮后,从城楼往下看去。

  见惯生死的守城老卒也手脚发凉。

  黄巾贼跟过冬的蚂蚱一样,铺天盖地压过来。

  没有章法,没有营盘规矩。

  波才的人多到城外的平地根本塞不下。初夏的颍川草长莺飞,这帮一辈子刨土的流民哪懂安营扎寨的忌讳。

  为了遮阳避雨,直接砍了灌木、收罗枯草,挨着城墙外沿两箭地开外,依着茂密的草丛和树林搭建起连绵数里的棚户区。

  “依草结营。”皇甫嵩的手按在城垛上,粗糙的砖石磨破了掌心的茧子。他看着城下那些在草窝里升火烤黄鼠狼的流民,浑浊的老眼透出一分锋芒。

  “老天没让大汉在这断气。”老将捏紧了拳头,嗓音干哑粗粝,“让他们围。”

  十天。

  长社四面八方全被黄乎乎的人影填死。

  外援无望,粮道断绝。

  城里每天口粮从一顿减成半顿。

  波才每天派大嗓门在城下叫唤,骂娘的词换着花样来。

  骂累了就攻城。说是攻城,不如说是蚁附。

  一群人顶着烂木板、破铁锅,搭着歪歪扭扭的梯子往墙上爬。

  城头上的石头全扔完后,便开始拆老百姓的房子取砖。

  砖用完,生火烧滚水,连粪汁也往里掺。

  城下墙根被血和肉泥泡成了暗红色,绿头苍蝇结成团在半空盘旋,嗡嗡作响。

  皇甫嵩亲自端着豁口的土碗,在城头喝那碗看不见几粒米的汤。

  副将饿得两眼发绿,蹲在墙角跟一截老树皮较劲。

  “主将,真顶不住了。”副将吐掉一嘴苦涩的树渣,“弟兄们连拿刀的手都在抖。再不出城拼一把,咱们全得烂在这墙头上当风干肉。”

  皇甫嵩把见底的空碗抛给旁边发愣的伙头兵。

  他迈步走到墙垛边,深吸一口城下刮上来的恶臭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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