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墙高达数丈。他引以为傲的十万连营,成了困死所有人的巨型火炉。
波才连滚带爬地跑到拴马的木桩前,那匹杂色马受了惊,一蹄子踢碎了旁边一个护卫的脑壳。
波才拼着命扑上去,死死抱住马脖子,朝着北方没有火光的空隙逃窜。
主将一跑,十万黄巾彻头彻尾成了待宰的牲口。
长社城内。
沉重的包铁城门发出滞涩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推开。
最先走出来的是一群饿得眼睛发绿的汉军死卒。
皇甫嵩骑马走在阵列最前方。
“杀。”
三千精锐从城门直刺而出,狠狠扎进混乱不堪的黄巾人堆里。
根本不需要摆什么阵型。
面前全是乱跑的后背。
汉军手起刀落,一刀下去,温热的血喷在脸上,反而激起了这些饿兵潜藏已久的野性。
十天没吃饱饭的人,把所有的怨气都灌进了刀刃里。
黄巾军连还手的念头都没了。
无数人跪在烂泥和灰烬里,磕头求饶,喊着“大贤良师救命”。
回应他们的,只有铁器切开颈椎的闷响。
南面,密集的马蹄声撕裂夜风。骑都尉曹操奉洛阳死命令,带着三千越骑星夜赶到。
城内皇甫嵩,南面曹操。
两面合围。
屠杀整整持续了一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长社城外已经找不出一块干净的地皮。
大火烧光了草木,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黑灰和油脂。
数万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垒在沟壑里。
曹操纵马缓缓来到城门下。
皇甫嵩已经在那儿了。
战马撑不住了,老将席地坐在城门洞的石墩上。
“跑了波才。”曹操翻身下马,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几千残兵往北窜了。马力尽了,没追上。”
“够了。”皇甫嵩把卷刃的剑插回鞘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被浓烟熏得灰蒙蒙的天。
“这一把火,把中原黄巾的底气烧绝了。剩下的,就是挨个收拾。”
曹操没接话。他扭头看了一眼城外那片绵延数里的焦土。
几十万人——哪怕是反贼,那也是大汉的子民。
但他转过身来,向皇甫嵩抱了一拳。
“皇甫将军老谋深算。曹某佩服。”
中原战局,因长社这一把火,硬生生从死局里被撬翻。
……
五月。冀州广宗。
北中郎将卢植的大营扎在城外三里的一处缓坡上。壕沟挖了两丈深,拒马桩密得插不进脚。结硬寨,打呆仗。
城里,大贤良师张角和十余万黄巾主力龟缩不出。
城外,汉军每日操练、巡防,云梯冲车一架架造好,就是不攻。
卢植不着急。张角最大的软肋不是城墙,是粮食。
但洛阳不这么想。
小黄门左丰被派来视军情。说白了,是来要钱的。
帐中,左丰捏着洒了香粉的丝帕掩着口鼻,开口就是“稍微打点一二”,捻着手指比出了铜臭味极浓的手势。
卢植一巴掌拍在案上。
笔洗翻倒,墨汁四溅。六十多岁的老将站起身,花白的胡须根根倒竖,抬手指着帐外的伤兵营。
“军粮,是他们拿命换回来的!老夫哪怕让米麦烂在仓底生了虫——也绝不拿一粒粟米,去喂你们这些阉党!”
帐外执戟的亲卫同时跨前一步,兵刃相撞。
左丰连滚带爬冲出大营,连夜打马回了洛阳。
回去之后,左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趴在金砖上磕头。
“那卢植拥兵不前,分明是养寇自重!”
刘宏本就对冀州迟迟拿不下张角憋着满肚子火。
“传旨。遣羽林卫,持槛车去广宗。把卢植给朕锁拿进京!交廷尉治罪!”
底下的群臣噤若寒蝉。没人敢给卢植求情。
主帅拿了,冀州那十万大军的烂摊子还得有人管。
刘宏的眼睛在朝班里扫了一圈。百官齐刷刷低头,缩脖子的速度比鹌鹑还快。
“众卿说说,谁能接卢植的印?”
沉默半晌。
太傅袁隗上前一步。
“并州刺史董卓,久历西羌战事,手下凉州兵马精悍。臣以为,可担此任。”
正犹豫间,殿外黄门急报。
“皇甫嵩、朱儁二位中郎将,长社八百里加急军报!”
刘宏迫不及待命人呈上。展开一看,喜色爬上眉梢。
波才十万大军灰飞烟灭。长社之围彻底解了。
嘴角刚翘起来,看到奏报末尾,笑意便一寸一寸收了。
皇甫嵩与朱儁没有在奏报里大肆揽功。他们花了整整半幅版面,保举一人。
朔方临戎侯,度辽将军陈远。
“此次长社破局,陈远事前送来的兵力分布图居功至伟。论手段之狠辣、打硬仗之能耐,当今大汉武将无出其右。冀州张角乃黄巾首恶,广宗城防坚固,非下猛药不可破。臣等保举陈定边南下平叛。”
刘宏把羊皮卷合上。
陈远。
又是这个名字。
在北疆待了整整七年。
收流民、开互市、打鲜卑、抢坞堡。
从一个边疆小卒变成控制三郡的实权军阀。
现在手里到底捏着多少兵马,洛阳这边根本查不清。
皇甫嵩给这头猛虎当了三年的看门人,结果不但没把虎困住,反倒替他做了三年背书。
现在还要保举他南下?
刘宏的手指在龙案上慢慢敲击。
帝王心术,玩的就是制衡。
陈远会打仗,那就让他去打最硬的骨头。张角手下那十多万喝了符水的疯子,正好用来消耗朔方军的底子。
打输了,陈远死在广宗城下,北疆这块心病不治而愈。
打赢了,北疆精锐也得掉层皮——铁打的兵也经不住拿命填冀州的人肉磨盘。
无论赢输,他陈远的根基都会被连根拔起。
至于空出来的北疆……
刘宏的目光落在袁隗方才提起的那个名字上。
董卓。
凉州豺狼,不好驾驭。但正因为是外人,才能往陈远的窝里塞。两头猛兽互相撕咬,朝廷坐收渔翁之利。
“传旨。”
刘宏豁然起身。
“临戎侯陈远,破虏有功,擢升北中郎将,持节。着即刻率朔方精锐南下,接管广宗战局。不得有误。”
群臣哗然。
刘宏没停。
“并州刺史、河东太守董卓,即日率河东兵马北上五原,接管北疆防务,协防鲜卑。”
大殿死寂。
调猛虎离山去撕咬饿狼,再放一头豺豹进猛虎的窝。
旨意盖上天子宝玺,八百里加急,两路齐发。
一路穿过太行山脉,直奔朔方。
一路送往河东董卓官邸。
---
几千里外。
并州朔方。临戎侯府。
夏日的雨来得急。大雨瓢泼,砸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尺高的水花。檐沟里的水汇成小溪,冲刷着石板缝隙间的泥土。
陈远赤脚站在屋檐下,看着院里那一池被雨打乱的浑水。
他刚从城外的屯田区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赤裸的脚板踩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潮湿的脚印。
案几上放着刚煮好的热水。贾习坐在案前,正借着昏暗的天光核对从代郡运来的生铁账目。
傅巽从回廊那边快步走来。雨水打湿了他的长衫下摆,脚上的布鞋踩出吧唧吧唧的水声。
手里捏着一张刚从飞鸽腿上解下来的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