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听到这里,嘴角终于扯了一下。
“他陈远在洛阳的奏对上演得再好,在皇甫嵩面前哭得再惨,归根到底——他吃的是朝廷的饭,扛的是朝廷的旗。旗可以自己扛,饭不能不交租。”
“正是这个理。”
李儒欠了欠身。
“何况,岳父大人催的不是私粮,是公粮。就算他日后告到洛阳去,这笔账查不出半点毛病。”
董卓把帛书拍在桌上。
“派谁去送?”
“此事不宜用武将。”
李儒想了想。
“派一个文吏去,带着刺史府的印信和行文。客客气气送到曼柏,把公文往案上一搁。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文吏?”董卓哼了一声。“你是怕我派武人去,把事办砸了?”
李儒没否认,也没承认。
把话往回兜了兜。
“岳父大人手下武将个个勇武过人,不宜用在这种地方。催粮是文事,得用软刀子。硬碰硬,反倒给了陈远翻脸的借口。”
董卓搓了搓手上的油渍,琢磨了一阵。
“行。你挑个人。”
“已经挑好了。”
李儒从袖子里摸出一份名帖。
“河东郡功曹史贾方。此人在河东待了九年,账目精熟,嘴皮子利索,最擅长催钱催粮。去年替岳父大人从安邑的盐商手里挤出两万石粮的,就是他。”
董卓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
李儒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确认走廊上没有闲人,才回身。
声音压低了半寸。
“皇甫嵩。”
董卓的眼睛眯了一下。
“皇甫嵩在朔方当太守,名义上管着朔方的民政。他放权给陈远,洛阳的天子是默许的——但天子默许的前提是皇甫嵩在那儿盯着。”
李儒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催粮行文,翻到最后一页。
“这份催粮文书,我拟了两份。一份送曼柏。一份——”
他的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
“抄送临戎。皇甫嵩会看到。”
董卓的眉毛挑了一下。
“如果陈远乖乖交粮,皇甫嵩会知道——陈远的家底其实没那么厚,冬天一定会出问题。如果陈远拒缴——”
李儒把帛书放回桌上。
“皇甫嵩是忠臣。忠臣最怕的不是敌人——是他保的那个人不忠。并州刺史依制催粮,度辽将军当面顶回去。皇甫嵩看在眼里会怎么想?他会想——我替这个人在天子面前担了保,放了权,给了脸。结果他连并州的公粮都不肯交?”
李儒的声音很轻。
“他不需要跟陈远翻脸。只需要——起一个疑。”
董卓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一个疑字,比一万兵马都好使。”
堂上又安静了。
铜鼎里的汤水煮干了大半,露出底下焦黑的骨渣。
董卓拿起一块肉骨头,在手里掂了掂,扔回鼎里。
“文优。”
“在。”
“你说这个陈远——什么路数?”
李儒想了想。
“饿了一辈子的狼,刚叼到第一块肉。”
董卓盯着他看了两息。
忽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短促,带着肉腥气。
“饿狼啊。”
他拿起长箸,在铜鼎里搅了搅。
汤底的骨渣被翻上来,又沉下去。
“老子这辈子杀过的狼不少。”
他把长箸搁下,拍了拍手上的油。
“催粮的文书,明天就发。”
李儒领命,起身要退。
“等一下。”
董卓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让牛辅把河东的兵再操练操练。”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那幅旧地图,视线在雁门关的位置停了一瞬。
“秋天了。壶关到雁门这一路的哨卡,人手加一倍。”
李儒没追问加人手是为了防谁。
不需要问。
壶关到雁门这条路,从南往北走,通并州腹地。
从北往南走——通河东。
加人手,既是探路,也是堵路。
进可攻,退可守。
这才是董卓。
粗归粗,该算的账一笔不少。
李儒退出正堂。
走到廊下,秋风灌进袖口。
他把袖子里剩下的那张帛纸捏了捏——上面还写着另一条计策。
他没拿出来。
不急。
先看看催粮文书送到曼柏之后,那头狼露出来的是牙,还是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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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柏。将军府后院。
陈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面前的石桌上摊着蔡谷下午送来的三郡户册。
他没看户册。
他在看北边的天。
秋天的北疆,夜空压得低,铁灰色的穹顶兜头盖下来,星子稀稀落落地嵌在里面。
蔡谷匆匆从前院转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帛书,脸色不太好看。
“将军,临戎皇甫太守转来的——洛阳要秋赋账目明细。”
陈远接过来扫了几行,搁下了。
“还有呢?”
蔡谷张了张嘴。
“还有一封。刚到的。”
他从袖子里抽出第二封帛书。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并州刺史府的行文。催粮。”
陈远没接。
“多少?”
“三万石。”
院子里很安静。
秋虫的叫声从墙根底下传来。
陈远抬起头。
“有意思。”
他把目光收回来,站起身。
“去叫高顺来。”
第二百二十章 回函
贾方到曼柏的时候,是个阴天。
哪怕路上翻了两次车,住了三晚荒店,贾方的官袍没皱。
这是他的本事,走进任何一扇门之前,他都会花半炷香整理衣冠。
催粮的人不能邋遢。邋遢了,气势就矮了三分。
九年了。
从河东郡的盐商到安邑的粮商,从拍桌子的豪强到抹眼泪的县令,他见过所有被催粮的人能做出的所有反应。
粮这东西,催到最后催的不是粮,是势。
谁的印信大,谁的势就大。他袖子里揣着的是并州刺史的调令,这在并州的分量,可谓是顶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