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粗得厉害,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半年前老子还在琢磨怎么跟朝廷要个五原太守的缺,好把手伸到北边去。”
他没说完。拿起铜鼎里的长箸,夹了一块羊肋扔进碗里,撕咬了两口,油顺着胡须往下淌。
“半年。这姓陈的小子——”
坐在下首的李儒没动筷子。
他面前的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沾。
李儒有个毛病——思量事情的时候吃不进东西。
“岳父大人。”
李儒翻开手边的一卷帛书,指尖点在上面。
“曼柏的互市,三个月收了过手税折合粮秣一千二百石。这是明面上的数。暗地里从太原王氏走商道运进去多少,我们的人没摸到底。”
董卓嚼着肉,眼睛眯了起来。
“王氏?”
“度辽将军的正妻,太原王氏嫡女。”
李儒把帛书往前推了推。
“王氏的粮队走的是陈远打通的那条商道,从太原翻山到云中,再转道曼柏。”
董卓停了嘴。
油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老子记得这个陈远。牛辅跟我提过。”
他歪着头想了想。一年多前的事了。牛辅从美稷回来,兴冲冲地说见了个有意思的朔方年轻人,杀伐果断,是块带兵的料,可以招揽。
董卓当时没当回事。
朔方那种鬼地方,能有什么人物?
“牛辅那个蠢货。”
骂了一句。算是给自己当初的轻慢找补。
李儒没接这茬。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羊皮,摊在桌上。
上面画着并州北部的地形,标注了朔方、五原、云中三郡的位置,以及一条用朱砂描出的粗线。
从东到西,沿阴山南麓一字排开。
“这条线——”
李儒的手指沿着朱砂划过去。
“是度辽将军的实际控制范围。”
李儒把三个郡用手指圈了一圈。
“三郡连成一片。编户、授田、操练、互市,一套章法从西到东铺过来,规矩全是他定的。”
董卓的咀嚼慢下来了。
他盯着那条朱砂线看了几息,伸手从阴山往南一划,指尖停在雁门关。
“老子当年在凉州打羌人的时候,金城到陇西四百里,也是这么一条线。”
声音沉下去了。
“四百里防线要养两万人才能守住。他这八百里……”
“养不起。”李儒接上了话。“所以他在种地。”
董卓的手指在雁门关上敲了一下。
“种地。”
他咀嚼这两个字。
凉州出身的武人,对屯田养兵这套东西有种直觉。
“岳父大人说得比我清楚。”
李儒把那套准备好的话收了回去。换了个更直接的问法。
“那——他的兵,现在有多少?”
董卓把碗推到一边,抬起下巴。
“你说。”
“明面上,度辽将军府编制三千。加上曼柏新编的旧部两千八百,他的亲卫,共六千出头。”
李儒停了一拍。
“但他在搞军屯。男丁农闲集训,这些人不占军籍,拿的是锄头不是刀。可真打起来——”
“可以拉出不下万人。”
董卓替他说了。
李儒点头。
“往少了说。”
堂上安静下来。
铜鼎里的汤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往上窜,把烛火的光晕搅得忽明忽暗。
董卓抬起手,把胡须上的油渍捋了一把。
“老子在河东经营了多少年?”
李儒没回答。
不需要回答。
董卓自己清楚——十五年。从延熹九年的军司马做起,到一步一步挪到河东来。
十五年才吃下半个并州。
陈远用了不到两年,把北边三个郡捏在了手里。
董卓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他的体量大,这一起一坐,案子都跟着晃了晃。
“文优。”
董卓叫李儒的字。这个称呼只在他真正重视一件事的时候才用。
“你觉得,这小子想干什么?”
李儒没有急着答。
他把羊皮地图上那条朱砂线又看了一遍。
“想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干什么。”
“说。”
“他占着阴山南麓八百里防线,背靠匈奴别部的骑兵和太原王氏的钱粮。往北,鲜卑分裂,他灭了檀石槐,短期内没有大规模南侵的威胁。”
李儒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雁门关的位置。
“往南就是并州腹地。岳父大人的地盘。”
董卓的牙齿咬在一起,腮帮子上的肉鼓了一下。
“他现在应该没有造反的意思。”
李儒的语气很平。
“他在种地,在编户,在练兵。一个忙着种地的人,暂时不会打仗。但问题在于——种地这件事,有复利。”
“什么利?”
“今年种下去的地,明年变成粮食。粮食养活更多的人,更多的人开更多的地,种更多的粮。人滚人,粮滚粮。”
李儒把那张羊皮地图折起来。
“三年之后,他手里的兵不是六千,是两万。两万精兵,背靠阴山,手握互市——岳父大人,到那个时候,您睡得着觉吗?”
董卓不说话了。
他站起来,走到铜鼎边上,盯着翻滚的汤水看了一会儿。
鼎里的羊肉已经炖烂了,骨头和肉分了家,油脂在汤面上结成一层薄膜。
“不能等。”
李儒等的就是这句话。
“岳父大人英明。”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写好的帛书,双手呈上。
“这是我拟的行文。”
董卓接过来扫了几行。
“催粮?”
“秋防在即,大营粮草吃紧——这是实情。”
李儒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咬得清楚。
“按朝廷的规矩,并州各郡须向刺史府上缴秋赋。朔方有五年免税的诏令不假,但那免的是朝廷的赋,不是并州的协饷。岳父大人以刺史的身份行文催粮,名正言顺。”
董卓把帛书翻到后面,看了看数目。
“三万石?”
“不多不少。”
李儒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石粮草,够他曼柏上下吃三个月。他交了,冬天怎么办?青黄不接的时候拿什么喂那些刚编进来的流民?流民吃不上饭就得跑。跑了,他花大半年攒起来的编户就散了。”
李儒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编户一散——根就断了。”
董卓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要是不交呢?”
“不交更好。”
李儒的语气平淡得跟说天气一样。
“不交就是抗命。并州刺史催粮,度辽将军拒缴。这份奏表递到洛阳去,天子怎么看他?那些本就对他心存忌惮的朝臣,会怎么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