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256节

  声音粗得厉害,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半年前老子还在琢磨怎么跟朝廷要个五原太守的缺,好把手伸到北边去。”

  他没说完。拿起铜鼎里的长箸,夹了一块羊肋扔进碗里,撕咬了两口,油顺着胡须往下淌。

  “半年。这姓陈的小子——”

  坐在下首的李儒没动筷子。

  他面前的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沾。

  李儒有个毛病——思量事情的时候吃不进东西。

  “岳父大人。”

  李儒翻开手边的一卷帛书,指尖点在上面。

  “曼柏的互市,三个月收了过手税折合粮秣一千二百石。这是明面上的数。暗地里从太原王氏走商道运进去多少,我们的人没摸到底。”

  董卓嚼着肉,眼睛眯了起来。

  “王氏?”

  “度辽将军的正妻,太原王氏嫡女。”

  李儒把帛书往前推了推。

  “王氏的粮队走的是陈远打通的那条商道,从太原翻山到云中,再转道曼柏。”

  董卓停了嘴。

  油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老子记得这个陈远。牛辅跟我提过。”

  他歪着头想了想。一年多前的事了。牛辅从美稷回来,兴冲冲地说见了个有意思的朔方年轻人,杀伐果断,是块带兵的料,可以招揽。

  董卓当时没当回事。

  朔方那种鬼地方,能有什么人物?

  “牛辅那个蠢货。”

  骂了一句。算是给自己当初的轻慢找补。

  李儒没接这茬。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羊皮,摊在桌上。

  上面画着并州北部的地形,标注了朔方、五原、云中三郡的位置,以及一条用朱砂描出的粗线。

  从东到西,沿阴山南麓一字排开。

  “这条线——”

  李儒的手指沿着朱砂划过去。

  “是度辽将军的实际控制范围。”

  李儒把三个郡用手指圈了一圈。

  “三郡连成一片。编户、授田、操练、互市,一套章法从西到东铺过来,规矩全是他定的。”

  董卓的咀嚼慢下来了。

  他盯着那条朱砂线看了几息,伸手从阴山往南一划,指尖停在雁门关。

  “老子当年在凉州打羌人的时候,金城到陇西四百里,也是这么一条线。”

  声音沉下去了。

  “四百里防线要养两万人才能守住。他这八百里……”

  “养不起。”李儒接上了话。“所以他在种地。”

  董卓的手指在雁门关上敲了一下。

  “种地。”

  他咀嚼这两个字。

  凉州出身的武人,对屯田养兵这套东西有种直觉。

  “岳父大人说得比我清楚。”

  李儒把那套准备好的话收了回去。换了个更直接的问法。

  “那——他的兵,现在有多少?”

  董卓把碗推到一边,抬起下巴。

  “你说。”

  “明面上,度辽将军府编制三千。加上曼柏新编的旧部两千八百,他的亲卫,共六千出头。”

  李儒停了一拍。

  “但他在搞军屯。男丁农闲集训,这些人不占军籍,拿的是锄头不是刀。可真打起来——”

  “可以拉出不下万人。”

  董卓替他说了。

  李儒点头。

  “往少了说。”

  堂上安静下来。

  铜鼎里的汤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往上窜,把烛火的光晕搅得忽明忽暗。

  董卓抬起手,把胡须上的油渍捋了一把。

  “老子在河东经营了多少年?”

  李儒没回答。

  不需要回答。

  董卓自己清楚——十五年。从延熹九年的军司马做起,到一步一步挪到河东来。

  十五年才吃下半个并州。

  陈远用了不到两年,把北边三个郡捏在了手里。

  董卓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他的体量大,这一起一坐,案子都跟着晃了晃。

  “文优。”

  董卓叫李儒的字。这个称呼只在他真正重视一件事的时候才用。

  “你觉得,这小子想干什么?”

  李儒没有急着答。

  他把羊皮地图上那条朱砂线又看了一遍。

  “想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干什么。”

  “说。”

  “他占着阴山南麓八百里防线,背靠匈奴别部的骑兵和太原王氏的钱粮。往北,鲜卑分裂,他灭了檀石槐,短期内没有大规模南侵的威胁。”

  李儒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雁门关的位置。

  “往南就是并州腹地。岳父大人的地盘。”

  董卓的牙齿咬在一起,腮帮子上的肉鼓了一下。

  “他现在应该没有造反的意思。”

  李儒的语气很平。

  “他在种地,在编户,在练兵。一个忙着种地的人,暂时不会打仗。但问题在于——种地这件事,有复利。”

  “什么利?”

  “今年种下去的地,明年变成粮食。粮食养活更多的人,更多的人开更多的地,种更多的粮。人滚人,粮滚粮。”

  李儒把那张羊皮地图折起来。

  “三年之后,他手里的兵不是六千,是两万。两万精兵,背靠阴山,手握互市——岳父大人,到那个时候,您睡得着觉吗?”

  董卓不说话了。

  他站起来,走到铜鼎边上,盯着翻滚的汤水看了一会儿。

  鼎里的羊肉已经炖烂了,骨头和肉分了家,油脂在汤面上结成一层薄膜。

  “不能等。”

  李儒等的就是这句话。

  “岳父大人英明。”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写好的帛书,双手呈上。

  “这是我拟的行文。”

  董卓接过来扫了几行。

  “催粮?”

  “秋防在即,大营粮草吃紧——这是实情。”

  李儒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咬得清楚。

  “按朝廷的规矩,并州各郡须向刺史府上缴秋赋。朔方有五年免税的诏令不假,但那免的是朝廷的赋,不是并州的协饷。岳父大人以刺史的身份行文催粮,名正言顺。”

  董卓把帛书翻到后面,看了看数目。

  “三万石?”

  “不多不少。”

  李儒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石粮草,够他曼柏上下吃三个月。他交了,冬天怎么办?青黄不接的时候拿什么喂那些刚编进来的流民?流民吃不上饭就得跑。跑了,他花大半年攒起来的编户就散了。”

  李儒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编户一散——根就断了。”

  董卓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要是不交呢?”

  “不交更好。”

  李儒的语气平淡得跟说天气一样。

  “不交就是抗命。并州刺史催粮,度辽将军拒缴。这份奏表递到洛阳去,天子怎么看他?那些本就对他心存忌惮的朝臣,会怎么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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