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袋盐卸下来摆在地上。
匈奴小头领蹲下去,每一袋都解开闻了闻、尝了尝。确认不是掺沙的。
他站起来,把牛绳递过去。
两个人的手在牛绳上碰了一下。
匈奴小头领的手缩了一下。屈老头的手也缩了一下。
然后各自拿了各自的东西。
匈奴小头领扛着四袋盐走回去的路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杆秤。
他的眼神很复杂。以前他跟汉人打过交道,每次都觉得被坑了,但又说不出哪儿不对。这次有杆秤搁在那儿,明明白白,倒让他不太习惯。
但他身后的牧民们已经在盘算下次带什么来换了。
到第三个月,赶集日挤得连马都转不过身。
汉人卖粮食、布匹、铁器。胡人卖牲畜、皮毛、奶酪。偶尔有西域商人带着琉璃和香料从居延塞方向过来,在交易场上被围得水泄不通。
精明的胡人头领主动派人到曼柏学汉话,为的是跟汉商打交道时不被坑。
蔡谷在交易场收了两成的过手税。不多,积少成多。
陈远听了这个数:“请蔡公拟个长远的章程。互市不能永远这么粗放。”
蔡谷接到话,当晚在灯下写了三页竹简的条陈。从税率分级到违禁货物清单,从通译配置到纠纷仲裁,事无巨细。
陈远看完,只改了一处。
蔡谷原拟的违禁品里没有铁锅。
陈远加上了。
“新的铁锅不能卖,但只许卖旧的、薄的。好铁、厚铁,一律不出关。”
蔡谷看了这一条,沉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
曼柏往西三百里,五原郡,五原县。
前太守王智的印信还搁在郡府案头上积灰。王智跟着大宦官王甫一条绳上的蚂蚱,之前王甫被清算,王智的脑袋跟着搬了家。
朝廷至今没派新太守来。
洛阳那帮人忙着内斗,谁有空管这鸟不拉屎的北疆?
五原郡丞姓冯,老好人一个,原先在王智手底下当了三年缩头乌龟。王智死后他反倒活了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曼柏问陈远——
将军,我们怎么办?
陈远回了四个字:照旧就行。
冯郡丞如蒙大赦。把曼柏传过来的编户、授田、操练章程抄了一遍,改了个抬头,盖上五原郡的印就发下去了。
底下的县令没一个提异议。度辽将军的名头在北疆还是好使。
……
再往东,云中郡,云中县。
张杨的日子比陈远好过得多,也难过得多。
好过的是他有靠山。
云中太守车胄是个识时务的人。王廉替陈远出面跟他谈了一次,把利害掰碎了喂到嘴里。
你看看朔方和五原,流民拥入,地在开,兵在练,钱粮在滚。你跟着走,吃肉。不跟着走,连汤都没有。何况太原王氏的钱粮已经在路上了。
车胄不蠢,当天拍板,把云中郡的民政大权分了一半给张杨和王廉。
张杨拿着这半块权,照着陈远的路子干——编户、授田、减税、操练,每一条都跟曼柏的规矩对齐。
王氏的粮食和布帛从太原翻山运过来,走的是陈远打通的那条商道,沿途关卡一路绿灯。
难过的是——张杨不是陈远。
云中郡北部有个姓霍的豪强,三代人在这儿扎根,手底下的佃户比县令管的编户都多。
张杨去他庄子上谈新政推行的事。
前前后后去了三次。
第一次,霍家的管事把他领到偏厅喝了碗茶,说家主身体不适改日再叙。
张杨信了。
第二次,霍家主出面了。五十来岁的胖老头,笑眯眯地听张杨说完新政的条目,拈着胡须点头——“好,好,都好。张司马说得在理。”
话锋一转。
“只是这授田一事嘛,敝庄上的地都是老太爷那辈留下来的,契书俱全,实在不好动啊。”
张杨被堵了回来。
第三次,张杨把腰间的刀都解下来搁在门口了。
他坐在霍家正厅里,嗓门压到最低,近乎恳求地说:“霍公,不是我要为难你。是度辽将军的军令。北疆要打仗,要吃粮,不编户不授田,流民就散了,散了谁来种地?谁来守城?鲜卑人打过来的时候,你这庄子的围墙挡得住?”
霍老头还是笑眯眯的。
笑得很和善,和善得几乎是在哄小孩。
“张司马年轻有为,老朽佩服。只是这地——契书在此,合乎朝廷法度。将军若要强征,老朽也不敢拦。只是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吧?”
张杨的脸涨得通红。
他从霍家庄子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进去的时候更重。随从看他脸色不对,没敢搭话。
张杨骑在马上走了半里地,忽然勒住缰绳。
“他娘的。”
低声骂了一句。不是骂霍老头。是骂自己。
他知道定边碰到这种事会怎么办。不会去三次。可能一次都不去。直接让人查那三代人的地契来路干不干净——哪个边地豪强的地是全干净的?查出毛病,按律办事,不服的砍了就完。
但他做不到。
张杨把刀柄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想起定边说过的一句话——“大哥,你心太软,迟早要在这上面吃亏。”
最后还是王廉出的面。
王廉没让张杨动手——“稚叔你脾气太好,不适合干这个”——他自己带着王氏的家丁去了趟霍家庄子。去之前跟张杨要了一样东西:度辽将军府的行文。
进去的时候客客气气。
出来的时候霍老头亲自送到门口,腿都在打哆嗦。
没人追问王廉在里面说了什么。
但张杨第二天路过霍家庄子的时候,看见庄子大门敞着,十几个佃户正往外搬东西。
霍老头让管事把积压了三年的口粮一袋一袋发下去的。
张杨没进去。他勒住马,站在远处看了很久。
晚上在军帐里,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王兄,你到底跟那老东西说了什么?”
王廉喝了口酒,笑了笑。
“没说什么。就是让他看了看度辽将军的印信,然后告诉他——将军的规矩是规矩,王氏的面子是面子。给面子就是朋友,不给面子——”
王廉放下酒碗,用指头在桌上画了个圈。
“这方圆三百里,朋友很多。不差他一个。”
张杨沉默了一会儿。
“下次这种事,我来。”
王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
第二百一十九章 催粮
朔方、五原、云中——三个郡从东到西连成一条线,北抵阴山,南接雁门,横跨并州北部。
名义上三个郡各有各的官,各有各的编制。
实际上所有的政令、军令、钱粮调度,最后都汇到同一个人的案头。
陈远没刻意去抓这些权。
权是自己长过来的。
朔方的皇甫嵩主动放手,五原现在没有太守,云中的车胄选了合作。北疆的政令真空被他一个人填满了。
流民认他的告示,商旅认他的关防,胡人认他的旗号。
蔡谷那天下午把三郡的公文摞在案头。
三摞,每摞一尺来高。
临戎的、五原的、云中的,帛书与竹简混在一起。
他站在案边看了看那三摞东西,手搓了搓。
一年半以前,这张案子上只有葫芦谷几百口人的花名册。
现在三个郡的编户、赋税、军屯、互市、诉讼、工匠调配,全堆在这儿了。
蔡谷把朔方那摞最上面的帛书抽出来——皇甫嵩转来的,洛阳新发的诏令,要求朔方上缴今年秋赋的账目明细。
他皱了皱眉。
五年免税的诏令明明白白挂在那儿,洛阳还要账目明细。
例行公事,还是有人在后面递话?
蔡谷把这份帛书单独搁在案角,压了块镇纸。
等将军回来再定。
……
河东太守府的正堂弥漫着一股羊膻味。
炭盆上架着铜鼎,鼎里翻滚着大块羊肋,油花顺着汤水打转。
这是董卓的习惯。
议事的时候必须有肉。没肉他脑子转不动。
董卓把第七份密报拍在案上。
他不在乎。
“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