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254节

  陈远那天正在城头巡视,低头就能看见城门口的登记棚。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汉子,背上背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已经没气了。他不肯放下来。两条腿往前捣,一下一下的,眼珠子空洞洞地盯着曼柏的城墙。

  城门口负责登记的小吏叫周禄,蔡谷手底下的人。他在这个位置蹲了两个多月,见过的流民比前半辈子见过的人加起来都多。

  周禄没急着问话。先让人烧了一锅热水,掰了几块干饼子泡进去。

  瘦汉子端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汤水洒了一半。他低头舔了舔碗沿。

  “哪儿来的?”

  “马邑。”

  “干什么营生?”

  “种地。”停了一下,“没地了。县里大户把水渠堵了,旱了两季。”

  “家里几口?”

  “就我。”瘦汉子看了一眼背上的孩子,“就我一个。”

  周禄的笔顿了一下。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回答。“就我一个”——四个字,把一家人的死活全交代了。

  没再追问。在竹简上画了个圈,递了块木牌过去。

  “拿着这个,去东边的棚子找管事登记。能干活的分地,不能干活的先养着。”

  瘦汉子接过木牌,握在手里,半天没动。

  “真给地?”

  “给。”

  “不要钱?”

  周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要命。分了地就是曼柏的人。曼柏的人要种地,要操练,打仗的时候要上。你想好。”

  瘦汉子没想。跪下来磕了个头,爬起来就往东边走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边地

  光和四年的秋天,曼柏城外的荒地变了模样。

  三个月前还是碎石和蒿草的戈壁滩,被犁成了一垄一垄的田亩。

  灌渠从北边的河汊子引过来,赵奎带人挖了二十天,手上的茧磨破了又结,结了又磨。

  水引到田头那天,赵奎蹲在渠边看了半晌,捞了一把浑水喝了。

  曼柏城门口的登记棚从一个变成了三个。周禄忙不过来,蔡谷又派了两个识字的过去帮手。

  每天都有人来。

  三五个的,十几个的,有时候一来就是上百口。从雁门来的最多,定襄次之,偶尔有从太原郡北边翻山过来的。

  流程是从葫芦谷搬过来的,蔡谷亲手定的。

  先问来历、营生、家口,再验身——扒开衣裳看背上有没有刺字,逃奴和刑徒混在流民堆里不稀罕。

  有刺字的不是不收,是另外编管。最后分流:精壮男丁去城北新兵营报到,老弱妇孺去城东安置坊。

  安置坊说白了就是一片临时搭的窝棚,但比路上的荒地强出百倍。

  有顶,有灶,有口锅。锅里永远煮着粟米稀粥,一天两顿,稠的算不上,但饿不死人。

  吃完粥的第二天就得干活。

  没有白吃的饭。能扛石头的去修城墙,能拿针线的去缝军衣,连八九岁的孩子都有活——捡碎石、搓麻绳、给伤兵营送水。

  有人嘀咕过。

  “这跟服苦役有啥区别?”

  蔡谷的人没搭理他。旁边一个来了两个月的老流民替他答了:“苦役管饭不?苦役给你分地不?苦役你干满半年能入甲编户不?”

  嘀咕的人不吭声了。

  入甲编户这套东西在葫芦谷运转了快一年,搬到曼柏,磨合不到半个月就转起来了。

  第一个月揪出了六个混进来的马匪探子。

  不是蔡谷的人查出来的,是同甲的流民举报的——谁会为了一个刚认识三天的外人,搭上自己全家刚分到的地?

  第二个月揪出了十一个。其中三个是鲜卑人,说话带口音被邻居听出来了。

  陈远没杀这三个鲜卑人。

  让人把他们带到面前问了几句话,问完了扔进新兵营。

  能翻山越岭摸进曼柏城的鲜卑人,体格和野外生存的本事都是现成的,杀了可惜。编进去,打散了跟汉人混编,三年下来连母语都忘干净了。

  这法子也是葫芦谷用过的。

  但第二个月还出了一桩岔子。

  城东第七甲,一个自称从定襄逃来的猎户,入籍三天后被同甲邻居发现他半夜不睡觉,在窝棚后头挖坑藏东西。

  邻居没敢声张,悄悄摸到甲长那儿。

  甲长带人去翻——坑里埋着一柄鲜卑制式的窄刃短刀。

  不是探子。是杀手。

  蔡谷连夜提审。那人嘴硬,绑在柱子上一个字不吐。

  陈远当时在将军府看户册。蔡谷报进来的时候,他拿笔在竹简上勾数字,手上动作没停。

  “这件事不要声张。把他进曼柏走的哪条路、见过谁、谁给他指的路——查清楚。然后把人直接杀了。”

  蔡谷领命。

  从那以后,曼柏的甄别流程多了一道暗关。

  蔡谷手底下专门拨了三个人,只做一件事——盯那些太干净的流民。

  太干净,是指身上没伤疤、手上没茧、说话太利索、问什么答什么不打磕绊。

  真正逃荒来的人,哪有那么体面。

  第一个被盯上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自称豫州逃难的商贩。周禄在登记棚里问他话的时候,他说自己走了二十多天才到曼柏。

  周禄没挑毛病。把木牌发了,让他去安置坊。

  但蔡谷的暗桩注意到一件事——这人的脚。

  走了二十多天的路,鞋底该磨穿了。他的鞋底是旧的不假,但磨损均匀,是走平路磨出来的花纹,不是翻山越岭踩碎石踩出来的。

  暗桩没动他。只是每天远远跟着,记他跟谁说话、去哪儿转悠、夜里睡没睡觉。

  跟了五天。

  第三天,这人趁夜摸到城北校场附近转了一圈。

  第四天白天,他蹲在城墙根底下数来往的军卒,嘴唇微动,在默数。

  第五天,他去了交易场,跟一个过路的行商搭了几句话。

  暗桩把这些记在一块碎陶片上,送到了蔡谷手里。

  蔡谷拿着陶片去见陈远。

  陈远听完,回了一句:“暗桩盯住。先不用管他。”

  那人在曼柏又待了八天,然后悄悄走了。走的那天,暗桩远远缀着,看见他出了南门,上了一匹早就藏在城外树丛里的马。

  马是官驿的马,打着并州刺史府的烙印。

  暗桩把这事报给蔡谷。蔡谷报给陈远。

  陈远的反应只有两个字:“知道了。”

  后来又查出了一个类似的。也是并州刺史府的方向来的,手法更老练,在曼柏待了半个月,几乎没露出任何破绽——是同甲的邻居发现他从不脱鞋睡觉,才引起了暗桩的注意。

  陈远对这两个人的态度一模一样。

  放进来,让他们看。看完了,让他们走。

  他要刺史府知道曼柏在干什么。

  不怕看。怕的是看不见。

  看不见的东西才让人害怕。看见了,反倒安心——一个在种地、编户、练兵、开互市的边将,比一个藏在迷雾里不知道在干什么的边将,让朝廷放心得多。

  ……

  曼柏往南四十里,交易场。

  蔡谷在城南辟了一块空地做互市,每五天开一次。

  第一个月冷冷清清。

  第二个月有了人气。

  陈远记得第二个月第一场市集那天。

  他站在交易场外的土坡上看了半个时辰。

  场子里稀稀拉拉摆了几十个摊位。汉人商贩在东边,胡人牧民在西边,中间隔着三丈宽的空地,谁也不过线。管事的小吏急得满头汗,来回跑着张罗。

  一个匈奴别部的小头领牵着两头黄牛站在西边,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铛,叮叮当当的。身后跟着五六个牧民,打量着对面的汉商。

  两头牛拴在木桩上,甩着尾巴。牛是好牛,膘肥体壮,一看就是精心养的。

  对面的汉商是个从朔方临戎过来的老行商,姓屈,做了二十年边地买卖。挑着两担盐巴,蹲在地上抽旱烟,不急不躁。

  僵了半炷香。

  那匈奴小头领终于迈出了第一步。牵着一头牛,慢吞吞走到空地中间,停下来。

  屈老头掐了烟,站起来,也走到中间。两个人隔着一步远,互相打量。

  小头领伸出三根手指,指了指屈老头挑子上的盐巴。

  屈老头摇头,伸出五根手指。

  小头领的脸拉下来了。叽里呱啦说了一串匈奴话,旁边通译赶紧翻——“他说三袋盐换一头牛,他们部落以前都是这么换的。”

  屈老头哼了一声:“以前?以前你们是拿刀来换的。现在是做买卖,得讲买卖的规矩。”

  通译翻过去。小头领的脸更黑了。

  管事的小吏这时赶过来了,一头汗。搬来一杆秤,当着两边的面把盐袋一袋一袋称了重,又让人把牛牵到大秤上站了站。

  “盐四斤一袋,五袋二十斤。牛连骨带肉估六百斤出头。”

  小吏掰着手指算了半天。

  “按将军府定的兑价,四袋盐换一头牛,公道。”

  屈老头嘬了嘬牙花子。亏了一袋。但他看了一眼交易场边站着的两名执法军卒,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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