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案几,在一众将领担忧的注视下,径直走向府门。
吱呀——
沉重的府门被推开。
陈远的身影,出现在高高的台阶上。
府外的哭嚎声,瞬间停歇。
数万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混杂着期盼、恳求与试探。
陈远没有安抚,更没有暴怒。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冰冷的视线扫过下方一张张涕泪横流的脸。
锵!
金属出鞘声清越。
人群受惊,以为这位杀神要大开杀戒。
陈远拔出了环首刀。
但他没有指向任何人。
而是反手一插!
那柄饮饱了胡人鲜血的战刀,重重地插进面前的木案。
刀身没入三分,兀自嗡鸣。
全场死寂。
“贾公。”陈远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
“算账。”
“诺。”
贾习早有准备,捧着另一卷竹简上前,深吸一口气,当着数万人的面,高声诵读。
“为救尔等,我朔方军出塞八千,归者五千!阵亡近三千袍泽,抚恤金数万万钱!”
“出征粮草,可供朔方三城坐食半年!若非沿途缴获,我等早已人马俱亡!”
“战马折损过半,兵甲器械耗损无算!”
贾习的声音,一下下凿在人心上。
他把这场“救世之举”,赤裸裸地还原成了一笔血淋淋的生意。
那几名带头的儒生,脸色开始发白。
他们想用道德绑架陈远。
陈远却根本不谈道德。
他只谈成本。
当贾习念完最后一笔账,全场再无声息。
陈远缓缓抬手,按住冰冷的刀柄。
“我用这些,换你们活着。”
“现在,这笔账,谁来认?”
一名面容清瘦的中年儒生越众而出,他先是对陈远长揖及地,随后才挺直腰杆,声音悲怆:
“都尉此言差矣!我等皆为汉民,将军救民于水火,乃天经地义!何来买卖一说?”
“我赵氏一族在河东有田百顷,族人被掠至此,家中老母尚在倚门而望!如今将军欲将我等强留在这苦寒之地,与那鲜卑人的行径,又有何异?!”
他最后一句质问,如同一根针,精准地刺向人群最敏感的神经,引起一片低低的骚动。
陈远终于正眼看他。
“天经地义?”
他笑了。
“好一个天经地义。那我问你,出了朔方城,往南走,沿途的胡人、马匪、饥荒,哪一个,跟你讲天经地义?”
“谁,能保你们,活着回到家?”
儒生张着嘴,哑口无言。
陈远撕碎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将滴血的现实,摆在所有人面前。
然后,他给出两个选择。
“第一,现在就走,立刻滚。”
“出了城门,是死是活,各安天命。我陈远,不会再给你们一粒米。”
人群中一阵骚动。
“第二,签了这份《屯田令》。”
他从贾习手中拿过一沓早已备好的文书。
“所有想回家的人,留下,在朔方屯田一年。”
“用你们的劳动,偿还你们欠下的救命之恩。”
“一年后,去留随意。想走的,我发路引盘缠,派兵护送。想留的,我朔方按军功之法,分田分地,许你安家立业!”
话音落下,数万人的躁动瞬间平息。
他们终于看清了。
台阶上的这个男人,不是普度众生的菩萨。
他是一个算账算到骨子里的枭雄。
“怎么选,你们自己定。”
陈远说完,再不看他们一眼,转身回府。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都尉!”
人群中,一个断臂汉子嘶哑地喊了一声。
他推开众人,一瘸一拐地冲到最前,“扑通”跪下,对着陈远的背影,重重磕了一个头。
“俺不走了!俺的命是都尉给的,这条残命,就卖给都尉了!”
“俺也留下!”
“还有我!”
一个人的声音,点燃了数万人的沉默。
跪下的声音,连成一片。
陈远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目光却落在那几个呆立原地,脸色煞白的儒生身上。
“至于你们几个,”他的声音遥遥传来,“既然满口大义,想必不屑与我这等‘商人’为伍。即刻滚出朔方。或者,去城外新垦的田里,挑三个月的粪,用身体力行,告诉我什么才是‘天经地义’。”
随后,他才对身边的亲卫下令。
“告诉他们,肯留下的,今日吃肉。”
朔方的风,依旧坚硬。
但人心,一夜之间软了下来。
……
半月后,惊蛰。
第一声春雷滚过朔方上空时,城外那些简陋的窝棚已然少了近半。
取而代之的,是远处官署规划出的屯田点上,升起的袅袅炊烟。
一个曾在都尉府前哭嚎的断臂汉子,正赤着上身,用仅存的左臂奋力拉着犁。
汗水混着黑土,在他古铜色的脊背上冲刷出一道道沟壑。
不远处,他的婆娘正将一块烤得焦黄的麦饼塞进孩子嘴里,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了麻木,多了几分踏实的生气。
陈远就站在临戎的城楼上,静静看着这一切。
这片被他用鲜血、强权与利益夺回的土地,开始显露生机。
高顺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都尉,陷阵营已扩充至两千人,甲械齐备。”
话音刚落,吕布张扬的声音便紧随而至:“兄长!并州来的铁料到了!我那五百骑兵已有模有样!再给我半年,我能拉出一支不输狼骑的铁军!”
陈远点头,心中大石落地。
然而,一份来自南方的意外,打乱了所有的节奏。
一支队伍,出现在通往云中的官道上。
队伍前方,是明黄色的皇家仪仗。
斥候飞马回报。
来者,天使。
……
都尉府大堂,气氛压抑。
为首的宦官捏着嗓子,宣读圣旨。
前半段极尽褒奖,封赏丰厚得令人咋舌。
可最后一句,让所有人的心沉入谷底。
“……诏,朔方都尉陈远,功勋卓著,朕心甚慰。着即刻启程,押送逆酋檀石槐首级,入京面圣,献俘太庙,以彰国威!”
圣旨里藏着刀。
“兄长!”
吕布向前一步,他双目赤红。
“奉先,退下。”
陈远的声音让暴怒的吕布硬生生止步。
宣旨的宦官吓出一身冷汗,见陈远制止了吕布,胆气又壮了三分。
他将圣旨一卷,阴阳怪气地开口:“陈都尉,这天大的皇恩,您……不接?”
堂内空气凝固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