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
刘宏转身,对着曹节发出一声咆哮。
“传朕的旨意!”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尖锐。
“让陈远!带着檀石槐的人头,立刻!马上!给朕滚回洛阳!”
“朕要见他!”
“朕要亲自在德阳殿上,当着满朝文武,天下万民的面……”
刘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露出一个狰狞而快意的笑容。
“踩着那老蛮子的头颅,受百官朝贺!”
那阵癫狂的笑声,在西园上空盘旋了许久才渐渐平息。
刘宏赤着脚,站在一地狼藉中央,脸上的潮红正在褪去,但眼中的亢奋,却被一种更深、更冷的审视所取代。
他缓缓踱步,踩过破碎的玉盘和泼洒的酒水,却浑不在意。
“曹节。”
刘宏的声音,已经没了方才的癫狂,变得过分的平静。
“把奏章里,关于这个陈远……他都做了些什么,再给朕念念。”
曹节的后背渗出冷汗,他太清楚这种平静的可怕了。
方才的狂喜,是“刘宏”这个人的情绪宣泄。
而现在的冷静,则是“大汉皇帝”这个身份的重新上线。
他不敢怠慢,连忙再次展开奏章,拣选着其中关键的部分,一字一句地汇报。
从陈远如何以匈奴为棋子,到如何千里穿插,再到如何阵斩檀石槐父子,最后又是如何分裂东部鲜卑诸部,勒索牛羊,安然归塞。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刘宏挥了挥手,示意他停下。
“好一把刀。”
天子悠悠地吐出四个字。
这把刀,锋利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不仅能杀人,还会自己找肉吃,甚至吃完了,还能把骨头带回来。
可太锋利的刀,也容易伤到握刀人的手。
“陛下,那……传召入京的旨意?”曹节小心翼翼地探问。
“传!为何不传?”刘宏冷笑一声,“这么大的功劳,朕若是不赏,天下人要如何看朕?岂不是说朕连容人之量都没有?”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怎么赏,赏多少,就要看他自己,懂不懂规矩了。”
天子的心思,深如渊海。
一个二十岁的边郡都尉,无朝廷之兵,无国库之粮,竟凭一己之力,办成了几十万大军都没能办成的事。
这功劳,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君王,都感到不安。
这陈远,是忠臣?是能臣?还是……下一个檀石槐?
“朕要他带着人头来,是要让他明白,这天大的功劳,是谁给他的。”
刘宏背着手,幽幽道。
“是朕,点头允了他北伐。所以,他杀的人,抢的功,都是朕的。他只是朕手上,那把比较好用的刀而已。”
“刀,就要有刀的样子。”
“若是他拎不清自己的位置……”
他没有说下去。
但曹节却听懂了。
天子要的,不只是檀石槐的头。
他还要借这颗头,来称一称陈远的斤两,来敲打一下这柄不知天高地厚的“快刀”。
第二百章 入洛
凯旋的狂喜退潮,一片冰冷坚硬的现实裸露出来。
朔方三城,在初春的寒风中,迎来了真正的主人。
但这安顿,代价沉重。
都尉府内,炭火烧得通红,却暖不了贾习眉宇间的霜意。
他将一卷竹简,轻轻放在陈远面前的案几上。
“都尉,这是账。”
贾习的声音很低,透着一股被压垮的疲惫。
陈远没看。
他的视线还停留在窗外。
城墙外,数万座新搭的简陋窝棚连成一片。
“战损?”
“不是。”贾习摇头,“是归途的折损,那些我们救回来的同胞。”
陈远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竹简上。
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叩,声响沉闷。
竹简上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阵亡将士的姓名。
只有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名字后面,是更简单的死因。
冻毙。
病死。
伤重不治。
竹简铺开,长得几乎垂到地面。
“三千一百七十二人。”
贾习报出的数字很精准,这些人躲过了鲜卑人的弯刀,却没能走完回家的路。
活着的人,境况同样凄惨。
他们围在城外,裹着破烂皮袄,麻木地伸出手,从粥锅里,接过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他们看到了朔方的城墙,眼神里有回到大汉疆土的渴望。
但更多的,是对这片陌生苦寒之地的恐惧。
陈远伸出手,拿起那份名单。
他面无表情,从头看到尾。
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时,他的指尖收紧,在竹简边缘捏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然后,他拿起朱笔,在竹简末尾,重重划下一道横线。
动作干脆,像销掉一笔无关紧要的烂账。
“活下来的,才是种子。”
他声音平静,将竹简推回给贾习。
贾习躬身收起。
他懂了。
都尉的心,比朔方的冻土更硬。
也只有如此坚硬的心,才能承载数万人的生死。
……
连续三日施粥,那些被饥饿折磨到只剩本能的汉奴,终于缓过一口气。
温饱,滋生了别的念头。
第四日清晨,都尉府外,人头攒动。
为首的,是几名被救回来的儒生和宗族长者。
他们没有闹事。
只是领着数千名归心似箭的百姓,齐齐跪倒。
哭声震天。
“恳请都尉大人开恩!”
“我等家乡尚有妻儿老小,日夜盼归啊!”
“都尉救我等于水火,乃当世神将,还请行此大义,全我等骨肉团圆之愿!”
他们用“大义”和“仁德”,将“回家”这个最朴素的愿望,变成了一座沉重的山,压向都尉府的大门。
高顺眉头紧锁。
身后的陷阵营士卒手按刀柄,进退两难。
驱散?
对方是手无寸铁的同胞。
镇压?
这个念头刚冒出,就被高顺掐灭。
朔方军的刀,不指向自己人。
府门前的局势僵持住了。
跪地哭嚎的人越来越多,声浪滔天。
府内。
贾习快步走到陈远身边,压低声音:“都尉,不能再拖了,人心易变,恐生大乱,当杀鸡儆猴!”
陈远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