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与骚动。
因为积雪太厚,几座流民临时搭建的窝棚没扛住,轰然垮塌。
不等陈远走近,有道身影已经冲进了废墟。
孙大牛扯着嗓门,指挥部下救人,根本不在乎落在他身上的冰雪。
受灾的几户人家被迅速挖了出来,立刻有人领着他们前往新开辟的山洞。
在那边,早有妇人守着几口大铁锅,锅里翻滚着热气腾腾、飘着肉沫和油脂的稠粥。
“都尉!”
孙大牛看见陈远,也不行礼,只是使劲搓着那双冻得像红萝卜似的大手,哈出一口浓重的白气:
“都安排妥了,没大碍。就是……有两家的老伯,身子骨本来就亏空得厉害,昨晚这口气没提上来,走了。”
陈远停下脚步,面无表情。
他只是侧过头,对身后的亲卫低声吩咐了一句。
“查清那两家的户籍。若家中有子弟在军中或屯田队,按规矩抚恤。若无,也送去米粮,记入郡府公账。”
陈远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麻木的脸庞:
“传告全谷,凡为朔方效力者,郡府养其老,育其小。他们扛过了流亡路,只要肯为朔方流汗流血,郡府就是他们最硬的靠山。”
周围所有谷民,无论胡人汉人,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们原本畏缩的眼神里,翻涌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亲卫肃然领命,快步离去。
孙大牛看着陈远的侧脸,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自从洛阳回来,都尉身上的寒气,比这朔方的冬天还重十分。
可他对谷里自己人的这份暖意,却和之前是一样的。
这就是陈远的规矩——对外冰冷无情,对内绝对公平。
这比讲一万句孔孟之道、仁义道德都管用。
陈远迈步离开,没有回头。安抚流民只是第一步,那是为了让这群人活着。
但要想让他们活得有尊严,光靠施粥不够。
他需要能领兵打仗的将军,也需要能安邦定国的文魁。陈远抬头看了看贾习和蔡邕院落的方向,脚步加快了几分。
这才是今天他要巡视的重头戏。
……
贾习的屋子,大概是整个葫芦谷里最暖和的地方,地龙烧得滚热。
陈远推门而入,一股夹杂着书卷墨香与木炭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让他那冻得有些发僵的脸颊微微刺痛。
贾习正伏案整理这一季的户籍册,闻声抬头,刚要起身行礼,却被陈远抬手止住。
陈远的目光,越过贾习,直接落在了屋角的一张矮几上。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稚童,正趴在那里。
他面前摊着一卷几乎有他半个人高的竹简,眉头皱得像个苦大仇深的小老头。
那是贾习的孙子,贾逵。
小家伙正吃力地辨认着竹简上的古篆,小拳头攥得死紧,仿佛在跟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打架。
“犬孙生性顽劣,不服管教,让都尉见笑了。”
贾习嘴上说着谦虚的话,眼底那一抹得意却是藏都藏不住。
陈远走过去,缓缓蹲下身。
矮几上铺着的不是《论语》,而是一份朔方郡周边的兵略图。
山川河流,部落分布,用朱砂标记画得密密麻麻,红得有些刺眼。
陈远没问“看得懂吗”这种蠢话,而是问了贾逵一个问题。
“开春,如果你是鲜卑头人,在经历过白灾后,你的刀……往哪指?”
贾习脸色微变,刚想开口替孙子解围。
却见贾逵抬起头,看了看陈远,又扭头看了看祖父。
在得到祖父默许的眼神后,那根白嫩嫩的小手指,毫不犹豫地戳向了一个地方,那是葫芦谷北面的一侧小道。
声音稚嫩,奶声奶气:
“此地。”
“为何?”陈远挑眉。
“爷爷说,此地部落与我有旧,纳贡称臣,是盟友,故而咱们不设防。”
贾逵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没长齐的牙:
“兵法说,出其不意。既然快饿死了,当然是谁没防备就咬谁。”
贾习手里的毛笔微微一顿,墨汁在竹简上晕开一个小黑点。
他看着孙子那张稚嫩却透着狠劲的脸,眼神复杂。
这孩子,才跟着都尉没几天,骨子里那股狼性就被勾出来了。
虽然有些离经叛道,但这……或许才是乱世的生存之道。
贾习没有呵斥,只是默默叹了口气,重新蘸了蘸墨。
陈远却笑了。
笑得肆意,笑得畅快。
这股子六亲不认的狠劲,像极了自己。
他伸出手,在那孩子的小脑袋上重重揉了一把,把那一丝不苟的发髻揉得乱七八糟。
“你祖父说你顽劣,说错了。”
“这世上的道理,一半在书里,一半在刀里。你小子,两样都占了。”
陈远站起身,声音平静。
“多看,多想。别学那些迂腐的死道理,心不够黑,手就不够硬。”
“以后,好好学你祖父的本事,替我掌一郡之地。让这朔方,再也没人敢欺负咱们汉家百姓。”
贾逵似懂非懂地点头,抱着竹简不撒手。
但“掌一郡之地”这几个字,在他心中留下了一个火种。
……
从贾习处出来,雪下得更紧了,天地间一片苍茫。
贾逵那孩子眼中的狠劲,让陈远很满意。
他需要这样能看透人心、不择手段的刀,未来越多越好。
但……他抬起头,望向谷中另一处独立的雅致院落,脚步未停。
只有刀的世界,与蛮荒何异?
若杀戮本身成了目的,那自己和那些草原上的豺狼,又有什么分别?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自己和麾下群狼时刻铭记为何而战的理由。
陈远拐了个弯,走向谷中另一处独立的雅致院落。
还未走近,一阵清越悠远的琴声便穿透了呼啸的风雪,钻进耳朵。
那琴音干净、剔透,带着一股子不属于这片蛮荒土地的灵秀与高洁,像一缕江南温润的春风,错入了这北地肃杀的寒冬。
陈远停下脚步,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雪地里听着。
脑子里那些洛阳的污秽、权谋的血腥,仿佛被这琴声一点点冲刷干净。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而战。
不是为了那个烂透了的朝廷,也不是为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傀儡。
是为了守护这琴声,以及这琴声背后,那种名为文明的东西。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他推开院门。
大儒蔡邕负手立在廊下,正自闭目回味。
其妻赵五娘坐在一旁做针线,神色安宁。
屋内,小小的蔡琰正满眼期待地看着父母,粉嫩的指尖还压在微微颤动的琴弦上。
“都尉!”
蔡邕夫妇见他一身风雪闯入,连忙起身行礼,神色间多了几分敬畏。
“好曲。”
陈远大步走入廊下,用力抖落一身寒气。
他的第一句话,却是对着屋内那个有些怕生的小糯米团子说的。
“在洛阳,在皇宫,都听不到这么干净的琴声。”
蔡琰有些害羞地躲在母亲身后,却也因为这句夸奖,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
陈远走进屋,解下腰间那柄杀人无数的环首刀。
他没有拔刀,而是双手捧着,动作轻柔而郑重地,将那柄带着煞气的刀,放在了那架名贵的焦尾琴旁。
一刀,一琴。
一铁血,一风雅。
一边是极致的杀人技,一边是传世的圣人道。
两件截然不同的东西摆在一起,强烈的视觉冲击感让人窒息,却又奇异地和谐。
“蔡公,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把你们迎回这苦寒的朔方吗?”
蔡邕一怔,看着桌上的刀琴,恭敬作揖:“都尉厚爱,邕感激不尽,自当……”
“厚爱?”
陈远摇了摇头,直接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深沉如渊,透着看穿乱世的清醒。
“我把你们带来,不是施恩,是自私。”
“我们这帮人是刀,是盾,是用来挡风雪的墙。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杀戮,是用敌人的血,去浇灌这片贫瘠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