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给对方任何机会,直接对吕布偏了偏头:“奉先,让他体面。”
吕布上前,在那名首领惊愕的眼神中,方天画戟的月牙刃干净利落地划过他的脖颈。
鲜血喷涌,那高大的身躯重重倒地。
陈远看也没看尸体,转身对吓傻的监工道:
“告诉他们,从今往后,再有怠工挑衅者,食物减半,让他活着看别人吃肉,慢慢饿死。在我这里,死,也是一种恩赐。”
他漠然俯视着那些佝偻的脊梁。
残忍吗?
洛阳那些豪门修一座园林,逼死的汉家百姓何止千百?
相比之下,这里的规矩很公平——想活,就拿力气来赎罪。
“俘虏营做得不错。”
陈远转过身,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却字字如铁。
“这规矩要立死。不管是鲜卑王公还是匈奴贵族,和我们作对,进了这,就是修路的牲口。”
“想做回人?那就拿十倍的力气,把这辈子的罪赎完。”
这世上哪有什么太平盛世?
不过是有人把地狱建在了看不见的地方罢了。
……
翻过山梁,风声小了。
几排崭新的木屋立在避风处,屋顶铺着这地界难得一见的灰瓦。
一种陈远在边疆从未听过的声音,穿透了木板。
读书声。
生涩,怪异,却整齐划一。
陈远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一股热浪夹袭来,屋内取暖倒是不吝啬。
几十个孩子盘腿坐在草垫上,正摇头晃脑地跟着一位老先生念书。
左边是汉家流民的孤儿,右边是蓝眼睛的鲜卑种,后排还坐着羌渠单于的两个儿子。
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粗布麻衣,留着一样的发髻,如果不看脸,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啪!”
戒尺狠狠敲在案几上,吓得那个蓝眼睛的鲜卑小孩一哆嗦。
“这一句‘寒来暑往’,舌头没捋直!再读十遍!”
老先生瞪着眼:“读不准,今晚没有肉羹!”
那鲜卑小孩吓得满脸涨红,拼命卷着舌头,用近乎咆哮的声音大喊:“寒——来——暑——往!”
恐惧,有时候是比道理更好的老师。
陈远静静地看着。
那些在草原上本该骑马射箭、视汉人为两脚羊的狼崽子,现在正为了融入,拼命地学习大汉文化。
陈远静静地看着那一幕,并未言语。
他转身走出木屋,关上门,将那一室书声隔绝在身后。
他对贾习说:“识字、学话,只是第一步。我要他们在学堂里,不光要学《论语》,更要学《汉书》。”
贾习一愣。
陈远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时间:
“让他们从小就知道,霍去病是如何封狼居胥,窦宪是如何勒石燕然。”
“我要让他们从骨子里明白,忤逆大汉的下场是什么,而顺从,又能得到何等荣耀。”
“加大投入。”
陈远关上门,将那一室的朗朗书声关在身后。
“告诉那些部落,想换盐铁茶布,就把家里的崽子送来。送来一个,给一袋盐。”
“我要这朔方二十年后,人人都会说汉话。”
……
最后是校场。
隔着老远,那一股子汗馊味和雄性荷尔蒙就撞进了鼻腔。
这里没有老兵油子。
全是刚收拢的流民,脸上带着常年饥饿留下的菜色,身板也单薄。
但他们的眼睛是活的。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死死护着手里这碗饭的狼眼。
张魁光着膀子,在寒风里挥舞着粗大的枣木棍。
“没吃饭吗?!把枪端平!”
“噗!”
木棍狠狠抽在一个少年的腿肚子上,少年踉跄了一下,死咬着牙一声没吭,硬生生重新站稳,手里的长矛纹丝不动。
“底子潮,但心气高。”
吕布抱着胳膊,给出了难得的评价。
“这帮人是真恨啊。恨胡人抢地,恨官府不救。只要告诉他们砍谁能活命,他们敢把天捅个窟窿。”
陈远沉默着走上点将台。
几千双眼睛瞬间转向他。
没有废话。
“砰!”
一方沉甸甸的铜印被重重拍在案几上。
朔方都尉。
寒风呼啸,却吹不散那股凝重的死寂。
那些流民盯着那方冷冰冰的铜印,那是他们几辈子都不敢直视的东西——代表着朝廷,代表着大义,代表着他们不再是像野狗一样被人驱赶的贱民。
“认得这是什么吗?”
陈远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刀尖指着那枚印。
“这是官印!是朝廷给的任命!”
他往前跨了一步。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这枚印在这儿,朔方就在这儿,地就在这儿!”
刀尖转向北方,那是无尽的黑暗荒原。
“练好杀人的本事!等到开春,跟我去北边!”
“砍下胡人的脑袋,拿回来换田!换牛羊!”
“换一个能让你们的妻儿老小,再也不用担惊受怕的安稳日子!”
“换一个让你们的子孙后代,能挺直腰杆站在这片土地上的机会!”
短暂的死寂。
“吼——!!!”
不知道是谁先喊破了音。
紧接着,声浪如海啸般炸开。
几千把长矛高高举起,疯狂地撞击着冻土,发出雷鸣般的闷响。
“杀胡!分田!!”
“愿为都尉效死!!”
那种狂热,近乎野兽。
……
天色渐亮。
陈远站在最高的烽火台上。
从这里往下看,采石场筑基,学堂洗脑,校场铸刀。
他伸出手,在粗糙冰冷的的女墙上拍了拍。
他想起了谷口那个塞给他冻梨的孩子,想起了那些将他视为唯一依靠的族人。
要让这些孩子不用再挨饿,不用再像自己一样去洛阳拿命换尊严,就必须比敌人更狠,比规矩更硬。
在这里,没有大汉的那些破规矩。他,才是唯一的执棋人。
白灾?
陈远看着北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死地,眼底闪过一丝冷酷的笑意。
那是灾难,也是生意。
“来人,告诉贾公。”
他转过身,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把库里的劣酒和茶叶都备好。等风雪一停,我们的商队就该出发了。”
“既然草原遭了灾,我等身为邻里,岂能坐视不理?”
“传令下去,备好货物,我们去帮帮场子。”
第一百七十五章 刀琴
鹅毛大雪,下了七天还没停,像是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污秽都埋个干净。
葫芦谷彻底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这是陈远自洛阳归来后,第一次卸下所有防备与伪装,以真正主人的身份,审视这片基业。
他没穿那身沉重的铁甲,只裹了一袭厚实的玄色狐裘,脚底踩在压实的雪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