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人?两千兵?”
“在朔方?!”
他不是那些不识兵事的文官,他自小熟读兵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朔方那种被朝廷视为弃地的地方,拉起一支两千人的军队,养活两万张嘴,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占山为王的草寇!
那是一股足以在边疆举足轻重的力量!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来洛阳钻营的边地小官!
他是一个……枭雄!
一个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崛起的枭雄!
“粮食从何而来?铁器如何解决?”
曹操的声音变得急促,再无半点慵懒。
“新任的匈奴单于羌渠,对你是什么态度?盘踞阴山的鲜卑人,你又是如何应对的?”
一连串的问题,又快又急,全都问在了最关键的地方。
这一下,轮到陈远身后的蔡谷变了脸色。
他骇然地看着曹操,心中翻江倒海。
眼前这个看似落魄的青年,只凭陈远几句话,便瞬间洞悉了在朔方立足的所有要害!
这份眼光,这份格局,简直可怕!
陈远看着曹操眼中那压抑不住的炽热光芒,心中一定。
他赌对了。
“粮食,一半军屯,一半与匈奴人交易。铁器,亦然。”
“羌渠能上位,我出了些力,算是盟友。至于鲜卑,来犯之敌,皆已成我刀下亡魂。”
陈远回答得云淡风轻。
可每一个字,落在曹操耳中,都不亚于一声惊雷。
与匈奴交易!
干涉匈奴单于废立!
全歼来犯之敌!
任何一件,都足以让一个边将名动一方。
而眼前的年轻人,却将它们说得如同吃饭喝水一般寻常。
曹操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血脉贲张!
他猛地一拍桌子,不是愤怒,而是极致的兴奋!
“好!好一个陈定边!”
他绕过书案,快步走到陈远面前,这一次,他的眼中再无审视与怀疑,只剩下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与激动。
也就在这时,他才真正注意到那个从进门起,就一直沉默地站在陈远身后的吕布。
之前,他只觉得此人身形魁梧,是个不错的护卫。
可现在,当他带着一颗求才若渴的心再去看时,看到的,却是一头潜伏在阴影中的绝世猛虎!
“这位壮士……”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我兄弟,吕布,吕奉先。”陈远淡淡地介绍道。
“吕布……吕奉先……”
曹操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如炬,盯在吕布身上,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绝世猎物时的渴望。
“曹某失礼了!有如此猛虎为爪牙,定边兄,天下何处不可去得?”
他语气里的欣赏与招揽之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若曹某能有自己的部曲,定当扫榻相迎,请奉先为上宾!”
吕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但对方眼中那份对武勇最纯粹的欣赏,却让他这个一向看不起文人的武夫,也生不出恶感。
然而,曹操眼中的光芒,只亮了那么一瞬。
下一刻,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就像被一盆冰水猛地浇下,瞬间熄灭了。
他想到了自己。
一个被罢官免职,困在这座华美牢笼里的废人。
一个连亲人被冤死都无能为力,只能借酒消愁的懦夫。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与苦涩,瞬间冲垮了方才所有的激动与豪情。
曹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充满了不甘与自嘲的叹息。
他颓然地退后两步,跌坐回椅中,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定边兄……见笑了。”
他摆了摆手,声音里满是疲惫与苦涩。
“曹某一介白身,在这里跟你高谈阔论什么边疆大事,平定天下……”
“真是……可笑啊。”
第一百五十四章 雄心
吕布和蔡谷面面相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前的曹操,空有一身本领,却只能在方寸之间无能狂怒,最后被磨掉所有的血性。
然而,陈远却笑了。
他上前一步,亲手将地上那卷冰冷的竹简捡起,动作轻柔地放回曹操的桌案。
“曹君何出此言?”
陈远的声音拉回了曹操的思绪。
“我只看到,一把藏于匣中的绝世宝剑,正被名为时局的磨刀石反复捶打。”
“磨掉的是表面的浮华与骄矜,只待出鞘之时,便能锋芒毕露!”
曹操猛地抬起头。
那双黯淡下去的眸子里,骤然爆出一团惊愕的火光。
磨刀石?
宝剑?
他在说我?
说我这个被罢官免职的丧家之犬?
陈远没有给他太多思索的时间,话锋一转,自然得毫无痕迹。
“曹君方才问我如何应对鲜卑,其实,我也正为此事苦恼。”
他不再谈论什么人生抱负,而是像个虚心求教的下属,将话题拉回了最纯粹的军事层面。
“鲜卑骑兵来去如风,其锋锐远胜匈奴。我虽能凭狼骑精锐,在野战中将其击溃,但朔方郡地势开阔,防线漫长,终究是防不胜防。”
“我曾想过,若我兵力充足,应效仿前朝霍骠骑,深入草原,直捣其王庭,毕其功于一役。但……”
他看着曹操,眼神里带着几分请教的真诚,仿佛真的遇到了天大的难题。
“粮草、后勤、向导、气候……每一样,都是麻烦。曹君自幼熟读兵法,不知对此可有高见?”
曹操愣住了。
他本以为陈远会继续安慰,或者顺势请求。
可他没有。
他竟然真的在跟自己讨论起了边疆战术!
这是一种完全平等的,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探讨。
仿佛在他陈远眼中,自己依旧是那个设五色棒、指点江山的洛阳北部尉,而不是一个落魄的待罪闲人。
这股被尊重、被认可的感觉,像一道久违的暖流,冲开了曹操心中的郁结!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深入草原,乃是险招,更是死招!”
他一开口,便否定了陈远的方案,语气斩钉截铁,再无半分颓唐!
那声音仿佛带着金石之气!
“鲜卑人非匈奴,其部落分散,逐水草而居,并无固定王庭!你大军出塞,寻不到主力,人困马乏,便会陷入敌军无休止的袭扰之中,最终粮尽而亡!”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那副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几乎要戳穿羊皮,在朔方与阴山之间的广袤土地上重重一点!
“你的根基在葫芦谷,你的优势,是依托城池的防守反击!”
“对付狼群,最好的办法不是冲进草原跟它们赛跑,而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设下陷阱,挖好壕沟,备足弓弩,等它们自己撞上来送死!”
“以逸待劳,坚壁清野!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这才是上策!”
一番话说得行云流水,酣畅淋漓,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书房里的气氛,彻底被点燃。
不再是压抑与沉闷,而是两个青年战略家棋逢对手的共鸣!
陈远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叹。
这些道理他并非不懂,但曹操能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仅凭几句话和一张地图,便瞬间抓住所有要害,这份战略眼光,堪称恐怖!
“曹君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陈远发自内心地拱手。
“哈哈哈!”
曹操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压抑许久后的释放,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指点江山的豪情。
“纸上谈兵罢了!若能亲临北疆,看一看你那两千狼骑,与定边兄并肩杀一次鲜卑,才叫痛快!”
他谈兴正浓,只觉得与陈远相见恨晚。
他一把拉住陈远的手臂,热情洋溢,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
“今日仓促,多有怠慢!三日后,我在城中望月楼设宴,奉先,你可一定要来!”
他转头看向吕布,眼中是对猛将最纯粹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