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曹操
洛阳城北,费亭侯府。
与尚书卢植府邸的清寒不同,眼前的宅院是真正的朱门阔气,墙高院深。
门前两尊石狮子雕得活灵活现,即便在这权贵如云的京城,也属上流的气派。
这里,便是曹家。
吕布勒住马,看着那气派的门楣,嘴角撇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哼,一个靠阉人起家的侯爵,排场倒是不小。”
他声音压得很低,满是边军将领对这种靠裙带关系换来富贵的鄙夷。
“光这扇门,就够咱们葫芦谷的兄弟换一身新甲了。”
“奉先。”
陈远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收敛些。”
吕布撇了撇嘴,不再多言,但那双环眼里的不屑却没有丝毫消减。
蔡谷在一旁小声提醒:“坞主,曹家虽是宦官之后,但曹孟德此人风评不差。他任北部尉时行事刚猛,不畏强权,颇有几分游侠气,与寻常的膏粱子弟不同。”
陈远点头,翻身下马。
他理了理衣袍,径直上前,叩响了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吱呀——”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着体面的管家探出头,目光在陈远一行人身上扫过。
“何事?”
管家的声音不冷不热,透着大户人家惯有的疏离。
陈远微微躬身,递上名帖。
“朔方陈远,求见曹君。”
管家接过名帖,指尖一捻,连打开看的兴趣都没有,语气平淡地回绝。
“我家少君近来心绪不佳,不见外客,几位请回吧。”
说罢,他便要关门。
这番说辞,与预料的别无二致。
陈远没有急,也没有恼,反而不退反进,朝着门缝内朗声开口。
声音沉稳有力,足以让院内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在下朔方边将,此番入京,只为公干!久闻曹孟德君任洛阳北部尉时,设五色棒于城门,不避豪强,棒杀大宦官蹇硕叔父,以肃京畿法纪!”
“此等不畏权贵的英雄行径,我等边鄙武人,心向往之久矣!”
“今日冒昧来此,特备薄礼,别无他意,只为能一睹曹君风采,当面敬一杯酒,以表钦佩!”
这番话,让正要关门的管家,手上的动作僵住了。
他惊愕地抬起头,看向陈远。
他在这侯府当差多年,见过求官的,攀附的,送礼的,什么样的嘴脸没见过?
可像眼前这般,被拒之门外,不卑不亢,反而高声颂扬起主人最得意、也最犯忌讳往事的人,还是头一个!
棒杀蹇硕叔父!
这事是曹操的成名之作。
在如今阉党权势滔天的洛阳城,人人对此讳莫如深。
可眼前这个自称“边将”的年轻人,却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喊了出来!
这是蠢,还是疯?
管家一时间拿不准主意,手悬在门上,关也不是,不关也不是。
吕布站在陈远身后,也是一头雾水,只觉得兄长这番话,听着像恭维,又像在揭人伤疤,古怪得很。
院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庭院中树叶的沙沙声。
就在管家额头见汗之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院内的影壁后传来,一名身着青衣的年轻仆从转了出来。
他面容寻常,眼神却锐利,显然是主家的心腹。
他并未看陈远,只对着门口的管家,言简意赅地传达了命令。
“少君说了,请这几位贵客进来。”
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管家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是。
他拉开大门,侧身让出一条路。
“我家少君有请,三位……请吧。”
陈远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对着吕布和蔡谷递了个眼色,率先迈步踏入了费亭侯府的门槛。
穿过前院,绕过一道雕刻精美的影壁,是一座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庭园。
假山流水,奇花异草,无一不精,无一不贵。
只是,这满园的精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与冷清。
吕布跟在后面,看着这奢华的景致,心中的不屑更浓,仿佛已经看到一个被酒色掏空身子的纨绔子弟,正躺在某个女人的怀里无病呻吟。
庭园深处,是一间书房。
与外面奢华的景致不同,书房里透着一股被压抑的烦躁。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上面用朱砂笔勾画着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标记,显然是主人心血所注。
可书案上,竹简堆得凌乱,一只酒爵翻倒在地,醇厚的酒液早已干涸,留下深色的印记。
一个身穿锦袍的青年正背对着门口,站在舆图前。
他身形不算高大,但肩膀很宽,站姿笔挺,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不甘蛰伏的锐气。
“在下陈远,见过曹君。”陈远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那青年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不算英俊,但轮廓分明的脸。
眉毛很浓,眼睛不大,却黑白分明。
只是那双眸子里,此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郁结,眼下还有着淡淡的青黑,像是许久没有睡好。
他便是曹操。
他的目光在陈远身上一扫而过,又落在他身后如铁塔般的吕布身上,最后才停在蔡谷捧着的礼盒上。
那眼神里没有轻视,却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
仿佛在说:我知道你为何而来,也知道你刚刚在门外喊的话,不过是敲门砖。
“朔方边将?”曹操随手拿起桌上一卷竹简,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心,“好手段。一句话,就让曹某不得不见。”
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有自嘲,也有对这种小把戏的不以为然。
“不过,曹某如今只是一个待罪归乡的闲人,当不起‘英雄’二字。这杯敬酒,怕是喝不起了。”
陈远却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疏离,依旧不卑不亢,示意蔡谷将礼盒奉上。
“曹君谦虚了。在下此来,并非钻营,只是单纯的敬佩。这点北地薄礼,还望曹君不要嫌弃。”
曹操的目光落在礼盒上,终于多了几分兴趣。
他没有让下人动手,而是自己走了过来,打开了木匣。
匣子里没有金银,没有珠玉。
而是一张用整块雪狼皮硝制而成的舆图,皮毛雪白,质地柔韧。
舆图上,山川河流皆用彩线绣出,正是整个朔方郡的详图。
“好东西。”
曹操的指尖在那柔韧的狼皮上轻轻划过,眼中的审视终于褪去了一些,换上了一丝真正的欣赏。
“这等军中之物,比那些阿堵物,合我心意多了。”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着陈远:“说吧,你想要什么?让我替你引荐家父?还是想在洛阳谋个差事?”
在他看来,陈远费尽心机送上这份投其所好的礼物,所求的无非就是这些。
陈远摇了摇头。
“曹君误会了。”
“在下此来,是替我身后的数万军民,来见一见,那位曾为洛阳百姓棒杀权贵豪奴的曹孟德。”
曹操敲击手心的动作停住了。
他眯起了那双不大却极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陈远。
“数万军民?”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陈从事,说笑也要有个限度。朔方郡地处边陲,胡人环伺,土地贫瘠,之前朝廷的户籍册上,登记在册的汉民,尚不足三千户。”
“朝廷的户籍册,怕是该更新了。”
陈远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在下不才,于朝廷废弃的葫芦谷立足,收拢赵、王、孙三处乡民,共计八百户。”
“月前,又收纳流民两千余户。”
“如今,葫芦谷内外,汉家百姓近两万。”
“能披甲执锐,上阵杀敌者,两千人。”
书房内,瞬间死寂。
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曹操脸上的玩味和疏离消失了。
他手中的竹简“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他双手撑在桌案上。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