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张薄薄的纸片,都可能是一个官员的把柄,或是一段被掩盖的秘闻。
蔡谷双眼布满血丝,发髻都有些散乱。
但他依旧像一个经验老到的老药工,一丝不苟地将那些纷乱的纸条分门别类,按照官职、派系、地域一一码放整齐。
吕布则显得烦躁不安。
他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只能偶尔捡起一张纸,看一眼,便低声骂一句“国贼”,再狠狠扔到一边。
这满屋子的蝇营狗苟,比在战场上和鲜卑人砍杀一整天还让他感到疲惫和恶心。
唯有陈远,静静地坐在信息的海洋中央,如同一尊在风暴中岿然不动的磐石。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但那双眸子却在烛火下亮得吓人,仿佛有两簇鬼火在燃烧。
他的手指在一张张羊皮纸上缓缓划过,大脑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飞速地筛选、比对、拼接那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
他在寻找一根线。
一根能将所有看似无关的珠子,串联起来,勒住敌人咽喉的线。
终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份由蔡谷标注为“宫闱秘闻”的卷宗上。
“宋皇后,废。”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透着一股从宫墙深处渗出的血腥气。
“此事近来在朝野闹得极大。”蔡谷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声音沙哑地补充道。
“宋皇后家世显贵,性情耿直,不善谄媚,早已为后宫诸多宠妃所嫉。月前,有宠妃诬告其行巫蛊之术,咒害宫人。”
吕布在一旁冷哼一声:“又是妇人争风吃醋的把戏,无聊!”
“不止。”陈远的声音很沉,他没有抬头,而是从另一堆标记着“阉党”的卷宗里,抽出了一张纸,与宋皇后的卷宗并排放在一起。
“这里说,当初构陷渤海王刘悝,致使其满门抄斩的,正是中常侍王甫。”
蔡谷凑上前来,目光在那两份情报间来回移动,浑浊的眼中陡然闪过一丝精光,脸色瞬间变了。
“渤海王妃,正是宋皇后的亲姑姑!”
一条线,被接上了!
一条浸透着鲜血与阴谋的线!
“所以,王甫这是怕宋皇后得势后,为渤海王翻案,清算旧账。他便借着后宫争宠的由头,落井下石,向天子进谗,将此事做成了铁案。”
陈远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但吕布和蔡谷都听出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们仿佛能看到,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宫城深处,一张由谗言与欲望编织的无形大网,是如何将一个贵为国母的女人,一步步绞杀至死。
“后来呢?”吕布忍不住追问道。
蔡谷长长叹了口气,指向卷宗的末尾。
“天子大怒,下旨废后,打入暴室。宋皇后不堪其辱,忧郁而死。其父宋酆、兄弟亲族,凡在京中者,悉数下狱,而后……弃市。”
弃市。
曝尸荒野,不得收殓。
这是对一个家族最残酷,也是最羞辱的惩罚。
吕布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陈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卷宗末尾那一行用蝇头小楷写就的附注。
那是一条从洛阳北都尉府一个小吏口中传出的市井流言,被狼骑的弟兄记录了下来,几乎被淹没在成堆的情报里。
“……被诛者,有皇后之弟,濦强侯宋奇。闻,此人乃洛阳北部尉曹操之从妹夫。操亦因此案牵连,被罢官免职,不日将离京归乡……”
曹操。
当这两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
陈远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那是赵叔在陈家坞的冬夜里,就着火盆,断断续续给他讲的那些遥远的故事。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这等人,顺风时能安天下,一旦被逼到绝路,便会化身恶虎,不惜掀翻整个棋盘……”
“……可惜了,可惜了,那吕布便是没看透这点,最终身死名裂……”
陈远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穿过摇曳的烛光,落在了身旁那个因宋皇后冤死而感觉世道不公的吕布身上。
他又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纸上那个冷冰冰的名字。
曹操。
加上他身边的吕布。
再加上之前已崭露头角的并州刺史董卓。
这些人、这些事……都更加证实了这些不是巧合,赵叔说的不是故事!
那是预言!
是这个时代即将发生的,血淋淋的现实!
他不是在与一段模糊的历史博弈。
他,就在历史之中!
“兄长?兄长!”
吕布的呼唤,像一只手,将陈远从天旋地转的巨大震动中狠狠拽了回来。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陈远缓缓抬起头,他眼中的惊愕、迷茫与恐惧如潮水般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锐利,一种洞悉了棋盘全貌的冰冷。
他笑了。
先是嘴角微微一扯,然后是低低的笑声,最后,那笑声越来越大,在这压抑的房间里回荡,笑得畅快淋漓,甚至带着一丝癫狂。
“奉先,叔茂先生。”
他将那张写有“曹操”二字的羊皮纸,用两根手指夹起,轻轻推到了桌案的最中央,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枚决定胜负的棋子。
“一个被免职的洛阳北部尉,有什么用?”
吕布看着那个陌生的名字,满脸疑惑,他觉得兄长可能是被逼得有些失常了。
蔡谷也皱起了眉:“此人我有所耳闻,在任上时便以雷霆手段闻名,不畏权贵。”
“只是……如今他已是落魄之人,自身难保,我们……”
“你们只看到他被免官,被断了前程。”
陈远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重重地点了点,力道之大,几乎要戳穿羊皮。
“我看到的,是一头被拔了牙、捆了手脚的猛虎!他现在或许动弹不得,但他心中那股要吃人的恨意,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狠狠砸在二人心头。
“王甫,杀了他的亲人,毁了他的仕途!这份仇,比天还大,比海还深!”
“我们想杀王甫,是为张将军,为北疆袍泽,为一口气!”
“而他想杀王甫,是为了血债血偿!”
陈远猛地站起身,目光如刀,扫过二人。
“这洛阳城,人人皆敌!清流靠不住,阉党信不过!我们就像在黑暗里乱撞的瞎子,撞得头破血流!”
“但现在,我们找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和我们一样,在黑暗中,对王甫恨之入骨的人!”
吕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股猛兽般的直觉让他终于听懂了。
“敌人的敌人……”
“就是朋友!”陈远接过了他的话,声音斩钉截铁,不留半点余地。
“与其我们自己去撞那堵铜墙铁壁,不如去找一个同样想把这堵墙推倒的人,联手!”
蔡谷脸上仍有疑虑:“可……他会信我们吗?我们与他素不相识,贸然上门……”
“他会的。”
陈远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因为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把刀!”陈远的声音斩钉截铁。
“一把不属于洛阳任何派系、足够锋利、也足够没有根基,可以随时被牺牲和抛弃的刀!”
他转头看向吕布,目光锐利如鹰。
“我们杀了王甫,得到的是公道。而他曹孟德,需要我们这把刀替他复仇!”
陈远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继续道:
“当然,与虎谋皮,风险极大。这把刀用完之后,他曹孟德很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把我们卖了,用我们的人头换取他重返朝堂的资本。”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决绝:“但那又如何?他恨王甫,但他眼下更需要功劳!”
“我们,就是他送上门的、能让他重返棋局的唯一机会!他没有理由拒绝,更不敢拒绝这份‘功劳’!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吕布胸中的无尽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了冲天的战意。
蔡谷紧锁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青年,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
此人的眼光,早已穿透了洛阳的官场迷雾,直指人心最深处的欲望。
“我明白了。”蔡谷对着陈远,深深一揖,这一次,是发自肺腑的敬服,“坞主深谋远虑,谷,拜服。”
陈远没有理会他的恭维,他拿起桌上那张写着“曹操”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地卷了起来。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奉先,备马。”
“蔡先生,备一份薄礼,不必太重,聊表心意即可。”
吕布和蔡谷一愣,连忙跟上。
“兄长,我们去哪?”
陈远一把推开房门,午后的阳光猛地闯了进来,刺眼夺目,将他眼底那抹冰冷的决意,映照得无比清晰。
他回头,那双仿佛已经看透了未来的眼,在吕布和蔡谷身上一扫而过。
“去会一会,咱们这位……未来的盟友。”
陈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撬动历史的沉重力量。
“去告诉他,我们这把来自北疆的刀,想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