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袖中摸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不动声色地塞到那家仆手里。
入手的分量让那家仆脸上的倨傲稍稍收敛了些,他掂了掂,脸上的表情这才缓和下来,多了几分“算你识相”的施舍。
“小哥说的是,是我等边鄙小民不懂事。”
陈远继续陪着笑脸。
“只是事关重大,不知可否请小哥代为将信笺递入宫中?”
“递信?”
那家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你以为你是谁?中常侍日理万机,每日要看的奏疏堆成山,哪有空看你一个边地小官的琐事?”
陈远继续陪着笑脸,故作愁苦地叹了口气:
“唉,小哥有所不知,我等在北疆浴血厮杀,九死一生,可递上来的奏报却总如石沉大海。”
“想来是我们在边疆打了败仗,圣上怪罪,我等写的这些东西,入不得宫中贵人们的法眼吧……”
那家仆听到“打了败仗”四个字,脸上鄙夷的神色更浓,仿佛陈远的自贬都脏了他家的门楣。
他掂了掂手里分量不轻的钱袋,难得善心大发,凑近了压低声音,用一种既炫耀又施舍的口吻道:
“看你还算识相,就给你指条‘明路’。别费劲写那些东西了,没用。”
见陈远不解,他嘴角的讥讽咧得更大:“跟你说句实话吧,省得你白费力气。”
“我三叔就在宫里当差,专管各处杂报。”
“自从北疆打了那场败仗,圣上发了通火之后,凡是从你们那边送来的奏报,我们家主人连同宫里几位常侍,压根就没往上递!”
“看都懒得看,直接当废纸处理了!”
“一群只会打败仗的废物,送来的东西除了哭穷要钱,还能有什么好事?看了都嫌晦气!”
那家仆轻飘飘的几句话,落入陈远耳中。
世界,瞬间安静了。
眼前那家仆还在喋喋不休炫耀的嘴脸,周围车马的喧嚣,街市的嘈杂,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血色的寂静。
他的耳中,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颅时那疯狂的轰鸣!
——凡是从北疆送来的奏报,看都懒得看,直接当废纸给处理了!
——直接当废纸处理了!
——废纸!
一瞬间,无数画面在陈远眼前炸开!
他看到了张修将军割破手指,用鲜血在绢帛上写下那封八百里加急的血书!
他看到了信使一人双马,跑死一匹又一匹,只为将边疆的危局送到天子案前!
他看到了朔方郡被屠戮的村庄,看到了五原郡遍地的尸骸,看到了无数在绝望中死去的百姓!
原来,那一声声泣血的呼救,那一道道用生命传递的情报,连天子的耳朵都没能传到。
就在这洛阳城里,被这群阉人,轻飘飘地,当做废纸!
原来,卢植口中那“石沉大海”的奏章,真相竟是如此!
一股足以焚尽苍穹的怒火,从陈远的胸膛最深处,轰然喷涌而出,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
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破了皮肉,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下,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去摸腰间的刀,却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自己为了伪装,根本没有佩刀。
所有的感官,都被那股滔天的恨意所吞噬!
然而,在那家仆的眼中,眼前这个边地豪商在听到这番话后,只是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有那么一刹那,他整个人都静止了,连眼神都空洞无物。
但仅仅是眨眼之间,那谄媚的笑容又重新浮现在他脸上,甚至……比刚才更加灿烂。
灿烂得有些扭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多谢小哥指点迷津!”
陈远对着那家仆,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点心意,还望小哥务必收下,改日,改日再来拜会!”
说完,他便带着那副卑微到骨子里的笑容,平静地转过身,一步步离开。
那家仆看着陈远远去的背影,又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钱袋,不屑地啐了一口。
“蠢货,还算识相。”
……
回到四方馆。
从踏入院门的那一刻起,陈远脸上那副坚固的面具,便寸寸碎裂。
笑容消失了。
谄媚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万里般的死寂。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院中的水井旁,提起一桶冰冷的井水,从头顶猛地浇下!
然后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搓洗着自己的脸。
那不是在洗去尘土。
那是在撕扯一层让他感到无比恶心的伪装。
吕布和蔡谷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陈远身上那股气息变了。
不再是昨日被卢植拒绝后的那种压抑。
而是一种……在绝望的尽头,彻底挣脱了所有枷锁之后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兄长,到底怎么了?”吕布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陈远停下了动作,他没有擦去脸上的水珠,任由冰冷的井水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滑落。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众人。
“我们错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
“从一开始,就都错了。”
他将那家仆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直接当废纸处理了”那句话时,吕布的眼睛瞬间红了,一股狂暴的杀气冲天而起!
“国贼!此乃国贼!”
蔡谷则是面如死灰,身体剧烈地一晃,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柱子上才没瘫倒在地。
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纲常崩坏,国之根基已烂……非党争,此乃掘根啊……”
他终于明白,这已经不是党争,不是政见不合。
这是在掘大汉的根!
“洛阳,没有人能救我们。”
陈远的目光扫过众人,那双眸子里,再无一丝一毫的动摇与迷茫。
“清流也好,阉党也罢,都指望不上。”
“从始至终,我们能信的,只有我们自己。”
他走到院子中央,彻底推翻了之前所有的计划,下达了新的指令。
他的声音,恢复了在葫芦谷发号令时的那种冷静与果决。
“蔡先生!”
“……在!”蔡谷一个激灵,强撑着站直身体。
“动用你所有的人脉,不管是清流故旧,还是市井之交。我不要你去求情,我只要你打探消息。”
“朝中百官,无论派系,他们的喜好、恶行、政敌、丑闻……能打探到的,我都要知道!”
“奉先!小风!”
“在!”两人同时上前,躬身领命。
“你们率领所有狼骑弟兄,即刻换上布衣,化整为零,散入洛阳城内所有的酒肆、茶馆、坊市、勾栏!”
陈远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
“我只要你们带上耳朵,不准带嘴!”
“城中所有的街谈巷议、民怨官司、豪门秘辛,无论大小,无论真假,我全都要!”
“我要知道哪家的小妾偷了人,哪家的护卫输光了钱!”
他环视众人。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众人齐声应道。
陈远缓缓点头,最后说道:“记住,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来洛阳求人的。”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了重重屋檐,望向那片象征着权力之巅的宫城。
“我们,要为自己,在这洛阳城里,织一张天罗地网。”
“王甫既然不看奏章,那这张网,就由他开始。”
“我要把他的底细,连同他祖宗十八代的坟,都给我刨出来!”
第一百五十二章 奸雄
五日。
整整五日。
四方馆的客房,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信息的集中处。
地上、桌上、床上,到处都堆满了从洛阳城各个阴暗角落里搜罗来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