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你我不谈俗事,只论兵法,痛饮一番!”
……
走出费亭侯府的大门,已是黄昏。
吕布牵着马,眉头紧锁,终是忍不住闷声开口:
“兄长,我不懂。那曹操既有本事,又是王甫的死敌,你我直接上门,问他干不干便是。为何要与他谈什么边疆军略,听他发那些牢骚?”
“咱们不是来找他联手杀王甫的吗?怎么聊了半天,一句正事没提,反倒真跟他成了朋友?”
蔡谷也面露不解,小心翼翼地问道:“坞主,这曹孟德心思深沉,我们这般……”
陈远没有回头,他看着远处侯府那气派的飞檐,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奉先,你觉得曹操是怎样一个人?”
吕布想了想,瓮声瓮气地答道:“有几分本事,像头饿狼。”
蔡谷则沉吟道:“人中龙凤,胸有丘壑。只是……其心难测。”
“是头猛虎。”
陈远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一头极度聪明,也极度危险的猛虎。”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
“对付这样的猛虎,任何试探和算计,都会被它瞬间看穿,然后招来致命的反击。”
陈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
“与其用一条未必结实的利益绳索去捆绑它,不如先让它熟悉你的气味,把你当成同类。”
“我要的,不是一个随时可能反噬的盟友。”
“只有先让他从心里认可我们,将我们引为同道,这份信任,才比任何利益都更加牢固。到那时,再谈‘大事’,便是水到渠成。”
这番“以心换心”的论调,让一向信奉武力解决一切的吕布陷入了沉思。
也让蔡谷看着陈远的眼神,充满了认可。
这种驭人之术,已经超出了他的年纪。
……
三日后,望月楼。
洛阳城中有名的酒楼,宾客盈门,丝竹悦耳,热闹非凡。
曹操今日换了一身劲装,显得精神奕奕,早已在雅间内等候。
没有了初见的试探与疏离,这次的宴会,气氛轻松了许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曹操彻底放下了防备,谈及朝政,他满脸愤慨,痛斥宦官专权,祸乱朝纲,又鄙夷清流空谈误国,于国事毫无裨益。
言语之间,满是壮志难酬的愤懑。
听着曹操的愤慨,陈远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却没有喝。
他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像是看到了朔方的风雪,声音低沉了些:
“曹兄骂得痛快。这洛阳城,确实已经从里到外都烂了。可越是如此,我越是觉得,在朔方听到的那些声音,才最是珍贵。”
曹操一愣,酒意都醒了几分:“哦?朔方苦寒,能有何等声音?”
陈远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是开春后,犁铧一同破开冻土的声音……”
“是第一场春雨后,新麦的嫩芽顶出泥土的声音……”
“更是学宫里,那些胡汉孩子,用还不太标准的汉话,读书的声音。”
他抬起眼,看向被深深触动的曹操,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万钧之力:
“我陈远一介武夫,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刀剑只能护他们一时周全,可这书声,却能为我汉家,守住万世的根。”
曹操听得怔住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他想过陈远会练兵,会打仗,会用权谋。
但他没想到,陈远在做的,是教化万民,传承文脉!
这已经不是一个边将的格局了!
这是在为天下立心!
“好!好一个‘守住万世的根’!”
曹操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手中酒液洒出也浑然不顾,大赞道:“定边兄,真乃有定边安内之大才!我不如你!”
他看着陈远,眼神里除了欣赏,更多了几分神往。
“若有一日,这朝堂真烂到了根子里,我曹孟德,定要去你那朔方看一看!看一看你口中那个不一样的北地!”
推杯换盏间,两人从边疆治理聊到天下大势,越聊越是投机。
一种超越了利益的知己之情,在彼此心中悄然生根。
宴席将散,众人皆有了几分醉意。
陈远放下酒杯,看似无意地长长叹了口气。
“唉,与曹兄一席话,胜过和其他庸才千言万语。只可惜,我这一趟来洛阳,怕是要空手而归了。”
曹操酒意上涌,拍着胸脯道:“定边兄有何难处?但说无妨!在这洛阳城,我曹孟德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陈远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瞒曹兄,我此来洛阳,是想为麾下数千将士,为那近两万军民,向朝廷讨一个名分。也好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无家可归的流寇,而是大汉的子民。”
“本想求助蔡大家好友卢公,可他们这些清流,只知空谈纲常礼法,于实事毫无助益。”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满是愤懑与不屑。
“后来,我又想着,清流靠不住,那便去走走那些阉党的门路。可谁知,那帮腌臜货色,比清流更令人作呕!”
“我备了重礼,两次登门,想求见那中常侍王甫……”
话音未落。
原本带着七分醉意,满脸豪情的曹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王甫二字出口的瞬间,雅间内原本热络的气氛瞬间冻结。
曹操脸上的豪情醉意如潮水般褪去,那双原本闪烁着神采的眸子,骤然缩成两点寒星。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骨节一节节凸起。
楼下喧闹的丝竹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遥远。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眼中那股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恨意与杀机!
第一百五十五章 摊牌
吕布几乎是本能地感受到了那股从曹操身上弥散开来的的恶意,他身躯微沉,肌肉瞬间绷紧,护在了陈远身侧。
蔡谷更是吓得脸色煞白,端着酒杯的手抖得几乎要握不住,酒液洒出,浸湿了衣袖也浑然不觉。
完了!
他脑中只剩下这两个字,这是曹操发现被做局了!
“呵……”
曹操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
“好一个陈定边……”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已然不见半点醉意的眼睛,死死地锁在陈远脸上,其中翻涌的,是被人玩弄于股掌的暴怒。
“好一个‘引为同道’,好一个‘相见恨晚’!”
“原来,前面所有的推心置腹,所有的边疆军略,都只是为了此刻的铺垫!”
“陈远,你把我曹孟德,当成了什么?!”
他猛地一拍桌案,酒杯碟盘被震得跳起。
“一把为你所用的刀吗?!”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触及逆鳞的暴怒!
他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能懂自己的知己,一个同样胸怀天下却被现实束缚的同道中人。
可到头来,这所谓的知己,从一开始就抱着明确的目的,将他一步步引入早已设好的圈套!
这种被人当成棋子的感觉,比任何羞辱都让他感到愤怒!
然而,面对曹操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陈远却异常平静。
他没有退缩,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只是静静地迎着他的视线,仿佛那滔天的怒火只是一阵拂面的清风。
他缓缓将手中的酒杯放在桌上。
“曹兄,你错了。”
陈远的声音很低。
“我没有把你当刀。”
“我只是在找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将那被阉党尘封在深宫的真相,缓缓道出。
“我的上官,使匈奴中郎将张修。他为了北疆数万军民,也为了大汉的边疆安宁,擅杀拥兵自重、劫掠汉民的匈奴单于呼征,扶持了更亲汉的新单于羌渠上位。”
“此事,他曾八百里加急上奏天子请示,血书陈情。可奏报,石沉大海。”
“如今,他被押解回京,囚于廷尉,不日便要以‘擅杀单于’的罪名问斩!”
陈远的声音里,没有激动,没有愤慨,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叙述。
“我入京,求告无门。清流只会跟我谈君臣父子,纲常伦理,说不报而斩匈奴单于,乃是取死之道。”
“我走投无路,才想去拜一拜王甫的山头,哪怕是卑躬屈膝,哪怕是散尽家财,只要能救下张将军的命!”
“可我见到的,只是一个眼高于顶的家仆。他告诉我,所有北疆的奏报,包括张将军的血书,连看都未看,就当废纸扔了!”
当“废纸”两个字出口时,陈远眼底那压抑了数日的滔天恨意,终于泄露出了一丝。
那一丝恨意,如同地狱的业火,让曹操心头猛地一震!
他眼中的怒火竟被这更深沉的恨意冲得微微一滞。
陈远直视着他,将一切都摊开在桌面。
“我为袍泽公义,为北疆数万军民不被朝廷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