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136节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劝慰的话。

  任何言语,在如此沉重的托付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对着张修,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将军信我,”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字字铿锵,“陈远,必不负所托!”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赌咒发誓。

  只有这一句承诺。

  张修看着他,许久,许久,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里,有悲凉,有欣慰,更有如释重负的解脱。

  笑着笑着,眼角竟有浑浊的泪光闪过,却被他猛地用袖子擦去。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重新跌坐回椅子上。

  一场悲壮的托孤,就此完成。

  名为陪伴的日子,开始了。

  从第二天起,张修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关注那些从各地传来的风声,也不再理会任何公文,而是将自己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对陈远的教导之中。

  这日午后,沙盘之前。

  张修随手扔下几块代表兵力的木块,布下一个看似简单的阵势。

  “敌军五百,疲敝之师,据险而守,我军三百精锐,如何破之?”

  陈远凝神片刻,拿起代表骑兵的令旗,沉声道。

  “敌军势弱,士气已衰,当以雷霆之势,锥形突击,一举凿穿其中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阵势自溃。”

  这是兵法正道,无可指摘。

  “狗屁!”张修猛地一挥手,将沙盘上的棋子扫乱。

  “你忘了你在葫芦谷是怎么赢的了?赫连勃的万余骑兵,是不是疲敝之师?”

  “你若是按兵书所言,领着你那几千杂兵冲出去,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他双目圆瞪,指着陈远。

  “你用骚扰让他们疲,用内讧让他们乱,最后用一句匈奴话让他们崩!你赢在人心!”

  “怎么到了沙盘上,反倒把你自己最厉害的本事给忘了?”

  “兵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战场之上,最要紧的不是兵法,是人心!”

  张修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色泛起一阵病态的潮红,但他毫不在意。

  他告诉陈远:“记住,兵者,诡道也。但最大的诡道,是人心!”

  “你要让你的兵敬你,更要让他们爱你。”

  “敬你,他们才会在战场上听你的号令。”

  “爱你,他们才会在绝境中,为你死战!”

  陈远疯狂地吸收着这一切。

  他知道,张修教给他的,不仅仅是兵法与谋略。

  这更是一场无声的交接。

  他在用这种方式,让陈远彻底熟悉这支军队,让这支军队的将士,也彻底熟悉他们未来的主帅。

  第十五日,黄昏。

  沙盘推演已经结束。

  张修没有再讲兵法,只是领着陈远,走上了美稷城的墙头,看着城外那一百七十三个正在操练的老兵。

  他们的动作依旧孔武有力,吼声震天。

  “陈远,你看。”张修的声音平静,“我教了你如何让他们为你去死。现在,我教你最后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坚毅的脸庞。

  “你要学会,如何为他们而活。”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被磨得光滑的玉佩,那上面并非龙凤,而是一团火焰的图样。

  他将玉佩郑重地放在陈远的手中,然后握住陈远的手,紧紧一握。

  “这枚火玉,是我这支亲军的信物,见玉如见我。从今天起,它归你了。”

  张修松开手,那玉佩带着他的体温,烙在陈远掌心,重若千山。

  他的背,在夕阳的余晖下,佝偻了下来。

  他将最后的精华,连同北疆最后的希望,都渡给了身边这个年轻人。

第一百四十三章 囚笼

  两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一场惊天政变的余波,扩散到北疆的每一个角落。

  风,是从美稷城吹向四面八方的。

  新任南匈奴大单于羌渠,用两个月的时间,让所有匈奴部族都见识到了他的铁腕。

  凡是当初追随呼征、或是对废立之事阳奉阴违的部落,尽数遭到了血腥清洗。

  一颗颗头人的首级被挂在部落的旗杆上,风干成骇人的警告。

  鲜血,是巩固王权最快的黏合剂。

  在内部,羌渠是冷酷的君主。

  但在履行盟约上,他却展现出了惊人的信誉。

  他不仅派遣了最精锐的部族骑兵,配合汉军,对流窜在云中、五原一带的鲜卑余孽展开了残酷的围剿。

  更亲自下令,将一千头牛羊,浩浩荡荡地送往朔方郡的葫芦谷。

  这是谢礼,也是投资。

  当贾习看着那几乎挤满了一整个山谷的牛羊马匹,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时。

  陈远却只是平静地站在美稷的墙头,目光望向东南。

  洛阳的方向。

  那里的风,还没有吹到美稷。

  这两个月,使匈奴中郎将府,十分安静。

  张修将自己毕生的心血,那些从尸山血海中总结出的练兵之法、统军之要、阵战之术,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陈远则快速地吸收着这一切。

  这日,是呼征死后第二个月的最后一天。

  午后,残阳如血。

  美稷城南门,传来一阵低沉而肃穆的号角声。

  城墙上的哨兵,瞳孔猛地一缩。

  一队车马,正从地平线上缓缓驶来。

  那不是商队,更不是匈奴的部落。

  为首的,是一面迎风招展的黑色大旗,旗上一个银线绣成的“汉”字。

  旗帜之下,是数百名甲胄精良的骑士。

  他们身上的铠甲样式,与边军饱经风霜的破旧截然不同,更加精美,也更加厚重。

  那是只有京师卫队才有的制式。

  在他们的护卫下,一辆宽大的马车,正不疾不徐地向着美稷城靠近。

  “御史台……”

  城头上的守军,喃喃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消息传到中郎将府时,张修正与陈远对坐。

  桌上没有沙盘,没有兵书,只有一壶早已凉透的浊酒。

  听到亲卫的通报,张修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甚至端起酒杯,平静地抿了一口。

  “来了啊。”

  他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开始解自己身上的甲胄。

  那副陪伴了他大半生的铠甲,每一片甲叶都刻着刀劈斧凿的痕迹,此刻被他一片片解下,整齐地叠放在椅子上,像是在告别一位无言的战友。

  最后,他解下了腰间的佩剑,轻轻放在了铠甲之上。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走吧。”他转过身,脸上竟带着一丝笑意,“去见见天子派来的贵人。”

  ……

  中郎将府,议事大厅。

  气氛压抑。

  一名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髯,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人,正襟危坐于主位。

  他正是此次的天使,御史中丞,萧瑗。

  他并未立刻开口,甚至没有看堂下任何一人。

  他只是将目光落在议事厅正中那张铺着整张虎皮的胡床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轻轻捂住口鼻,仿佛空气中有什么难闻的味道。

  随即对身后的侍从淡然道:

  “搬走,换把枰来。军议重地,岂能有此蛮夷之风,不成体统。”

  他一开口,便是否定了这间屋子,否定了张修,否定了整个北疆将士的风格。

  这种来自京师庙堂,对边疆规矩的彻底无视和碾压,比任何轻蔑的动作都更令人愤怒。

  他的眼神,带着一种久居京师的优越感,扫过堂下众人时,目光空洞,就像在看一群粗鄙不堪的武夫。

  吕布站在陈远身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经要握住了画戟冰冷的杆身。

  他能感觉到,这个叫萧瑗的家伙,身上那股子高高在上的腐臭味,比战场上的尸体更让人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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