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陈远平静地开口:“我只要单于一句话。”
羌渠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知道,真正关键的价码来了。
“陈从事请讲。”
陈远抬起眼,目光清澈,直视着这位新任的南匈奴之主。
“朔方郡远离王庭,胡汉杂居,向来纷乱,大单于初登大宝,恐无暇西顾。”
他顿了顿,平静地继续说道:“我愿为大单于镇抚朔方,郡内所有匈奴部族,由我代为统辖,清查人口,编练部曲,使其成为拱卫王庭、抵御鲜卑的西北屏障。”
“我需要单于,以大单于的名义,向所有匈奴部族,下达这道旨意。”
话音落,帐内一片死寂。
张修刚端起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他惊愕地看着陈远,眼神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那不是单纯的震惊,而是一种恍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亲手放出的猛虎,不止羌渠一个。
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所图谋的,就远不止是自保和复仇。
他要的,是在这片混乱的北疆,撕开一道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口子!
这是权柄,是……一个汉人在草原上划地为王的开端!
羌渠死死地盯着陈远,帐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他脑中飞速权衡。
答应,意味着他将朔方郡这片广袤的土地,连同其上的匈奴部族,彻底交给了陈远,养虎为患。
不答应?
他看了一眼陈远身后那尊沉默的吕布,又想起了那颗飞起的人头。
他毫不怀疑,自己若说个“不”字,这顶刚戴上的金冠,可能就要换个主人了。
数息之后,羌渠眼中的挣扎,最终化为了一片了然与决断。
他忽然笑了。
笑声有些干涩,但很快就变得豪迈起来。
将朔方交给陈远,对他而言,并非全是坏事。
一来,这本就是一块远离王庭,难以管束的混乱之地。
二来,有陈远这头猛虎盘踞在西北边,可以作为他与西部鲜卑之间最好的屏障。
三来,这也向所有匈奴部族,乃至汉室表明,他羌渠是一个信守承诺,知恩图报的君主。
想通了这一切,羌渠再无半分犹豫,他端起酒碗,对着陈远,朗声大笑。
“好!”
“我答应你!”
“自今日起,朔方郡便是你陈从事的牧场!郡内所有匈奴部族,见你如见我!但有不从者,便是与我整个南匈奴为敌!”
“准了!”
陈远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多谢大单于。”
第一百四十二章 火种
蹛林大会的血腥味尚未散尽,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千里之外的洛阳酝酿。
废立南匈奴单于。
这条消息,如同一道惊雷,通过加急的军报,飞向了云中、五原、西河三郡的府衙。
云中太守车胄,五原太守王智,西河太守邢纪,三位封疆大吏在看到军报的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一个选择。
撇清关系!
一封封措辞严厉的奏章,雪片般飞向洛阳。
在这些奏章里,使匈奴中郎将张修,被描绘成了一个擅权妄为、刚愎自用,为一己之私而祸乱边疆的狂徒。
他们生怕自己被牵连进这场泼天大祸里。
与此同时,始作俑者张修,也写了一封奏章。
不同于旁人的惊恐与推诿,张修的奏章写得异常平静。
他详细叙述了呼征勾结鲜卑,坐视汉家百姓被屠戮的罪证,以及自己不得已之下,联络羌渠拨乱反正的全过程。
在奏章的末尾,他将所有罪责,尽数揽于己身。
“臣,张修,独断专行,有负圣恩,请陛下治罪。”
“绥远从事陈远等人,皆奉臣之将令行事,一切皆与他们无关。”
他将那份盖着自己中郎将大印的奏章递出时,神色坦然。
那感觉,不像是递交自己的身家性命,而像是在处理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公文。
……
美稷,使匈奴中郎将府。
府衙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远看着坐在主位上,正对着一幅并州堪舆图怔怔出神的张修,端起桌上早已冰凉的酒,一饮而尽。
“将军。”
陈远放下酒杯,声音打破了死寂。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此番拨乱反正,不仅为五原郡数十万百姓报了血仇,更扶持了亲汉的新单于,于国于民,皆是天大的功劳。”
“朝廷就算不赏,也断然没有降罪的道理。”
听到这话,张修缓缓抬起头。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扯出了一丝难看的笑容。
“陈从事,你还年轻,不懂这洛阳城里的水,有多深,多脏。”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幅堪舆图上,轻轻摩挲。
“在那些公卿贵胄的眼里,死几个边民,屠几座村子,算得了什么?”
“只要不打到他们的庄园,不碍着他们饮酒作乐,就无伤大雅。”
“我张修在奏章里写的那些百姓血泪,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些碍眼的墨点罢了!”
“可废立单于……形同废立藩王!我动的不是呼征,是他们高高在上的体面!”
张修的声音陡然转冷,眼中是彻骨的寒意。
“这是天子的权柄!是逆鳞!我动了这片逆鳞,便是触犯了天条!无论理由多么正当,功劳多么巨大,都必遭清算!”
他太了解现在那个朝堂了。
党同伐异,酷烈倾轧。
他张修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在那些大人物眼里,不过是一个有点本事的边将。
如今犯下如此“大忌”,那些平日里就看他不顺眼的,还有那些想借他的人头当做进身之阶的,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饿狼一样扑上来,将他撕得粉碎。
陈远沉默了。
他能从张修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看到一种彻骨的悲凉。
这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而是一个英雄,在看清了自己所守护的究竟是何物之后,所产生的巨大幻灭。
“我死不足惜。”
张修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了陈远的身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我只是……放心不下这北疆,更放心不下,这群跟我出生入死,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他戎马一生,所有的心血,都在这支军队里。
他若倒了,这支百战精锐,最好的下场,也是被朝廷拆分收编。
那些桀骜不驯的悍将,很可能会被安上各种罪名,屈辱地死去。
他不甘心。
“陈从事。”张修忽然站起身,对着陈远,郑重地一拱手。
“我想请你,留在美稷,陪我一道,等那封来自洛阳的圣旨。”
陈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张修,等待着他的下文。
名为陪伴,实则,是托孤。
果不其然,张修的下一句话,印证了他的猜测。
“从明日起,我这一辈子在马上学到的东西,无论是练兵的法子,还是布阵的诀窍,是统军的谋略,还是对这朝堂局势的洞察……”
“我懂的,能教的,全都教给你!”
“我与你立个约。”
张修的眼神,在这一刻,亮得惊人,仿佛将生命中最后的光芒都凝聚于此。
“圣旨下来,若我能安然无恙,你我再共饮百杯,不醉不归!”
“若……若大祸临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逾千钧。
“我麾下这支百战之师,如今还剩一百七十三名兄弟,便全数托付于你!”
“陈远,这不是一支军队!”
张修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这是我在北疆埋下的火种!我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带着它,将这腐朽、黑暗的世道,烧个干干净净!”
整个府衙大厅,死一般地寂静。
吕布站在陈远身后,手不自觉地攥紧。
他能感受到张修言语中那股决绝与悲壮,那是一个末路英雄,在为自己的理想与袍泽,寻找最后的归宿。
陈远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为了边疆百姓,不惜堵上身家性命,甚至不惜背负谋逆罪名的汉家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