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谁,反对?”
第一百四十一章 易主
还有谁,反对?
陈远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
可在这片死寂的王帐前,每一个字都重逾万钧,砸进在场所有匈奴头人的心脏。
风,停了。
喧嚣的战场,数万人的蹛林大会,在这一刻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具正在喷血的无头尸体,以及那个缓缓收刀的年轻人。
左贤王稽娄渊,尊贵的单于继承人,就这么死了。
那颗滚落在草地上,还带着疯狂与愤怒表情的头颅,眼珠子瞪得老大,正对着方才那些蠢蠢欲动的呼征旧部。
这便是回答。
最直接,也最恐怖的回答。
现场的匈奴贵族们,只觉得脖颈处凉飕飕的。
方才那些被稽娄渊煽动起来,握紧了刀柄的呼征旧部,此刻只觉得手中的弯刀重若千斤,手臂僵硬得根本抬不起来。
一个离得近的头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连干呕都不敢发出声,只能死死捂住嘴,任凭胆汁的苦涩涌上喉咙。
他们的凶悍与狂热,在飞起的人头面前,被碾得粉碎。
恐惧,是最好的语言。
就在这片死寂中,陈远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人群,与一个方向的视线短暂交汇。
人群中,呼衍储,那个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
他看懂了陈远眼神中的示意,也看懂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是投名状,更是为自己部族和远在葫芦谷的儿子,选择一个最稳妥的未来!
他心中再无犹豫,猛地将手中的弯刀扔在地上,拨开身前早已吓傻的族人,大步流星地走到场中。
“呼衍部,呼衍储!”
他径直走到右贤王羌渠的面前,但见他膝下金山倾,身前玉柱折,整个人已重重跪倒在地!
坚硬的护膝砸在满是血污的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呼衍储将额头深深地叩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以匈奴语高声嘶吼:
“呼衍储,拜见大单于!愿为大单于效死!”
这一跪,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这一声大单于,是炸醒所有迷茫者的惊雷!
呼衍储是谁?
那是南匈奴中除了左右贤王之外,最有实力的几个部落首领之一!
他都跪了!
大势已去!
不,是新王当立!
呼衍储的表态,就像是一个引子,其他的匈奴部落也纷纷表态。
“拜见大单于!”
“我部愿为大单于效死!”
“拜见大单于!”
那些原本就亲近羌渠,或是与汉家贸易往来密切的部落头人,瞬间反应过来。
他们争先恐后地扔下武器,推开挡在身前的人,连滚带爬地冲上前,跪倒在羌渠的面前。
生怕跪得晚了,被新单于记恨。
一时间,王帐之前,跪倒了一大片。
成百上千人的山呼,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彻底淹没了呼征派系心中最后的一丝幻想。
那些还站着的呼征旧部,看着眼前这荒诞而又真实的一幕,面如死灰。
盟友倒戈,少主被斩,自己被数千大军和三个杀神团团围住。
反抗?
拿什么反抗?
拿自己的头颅,去试试那个黑衣年轻人的刀,够不够快吗?
“当啷……当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武器,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他们颓然地跪倒在地,将头颅深深埋下,不敢再看任何人。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忠诚与不甘。
至此,拥立羌渠为新单于的呼声,成了全场唯一的共识。
一场血腥的政变,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完成了权力的交接。
被吕布单手提在半空的呼征,亲眼目睹了这众叛亲离的一幕。
他看着自己昔日的部下,一个个跪在羌渠的脚下,山呼着大单于。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神采,彻底熄灭了。
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来,如果不是吕布还提着他,他已经瘫倒在地。
呼征的时代,彻底终结了。
羌渠站在人群的中央,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各部头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狂喜。
他先是看了一眼张修,张修微微颔首,眼中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欣慰。
他又看了一眼陈远,那个年轻人已经退到了张修的身后,仿佛刚才那个一刀枭首的杀神不是他一般。
羌渠心中一凛,快步上前,从地上捡起那顶象征着单于权力的金冠,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他环视全场,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羌渠,承蒙天神庇佑,诸位兄弟抬爱,暂领单于之位!”
“我在此立誓!必将严守与大汉的盟约,带领我南匈奴,重归和平与秩序!”
“至于那些勾结鲜卑,背叛盟约,屠戮汉家百姓,将我族拖入战争深渊的罪人……”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被吕布提着的呼征,声音变得冰冷。
“一个,都不会放过!”
说罢,他对着身后的亲卫猛一挥手。
“来人!将罪人呼征,及其所有党羽,全部拿下,听候发落!”
“是!”
亲卫们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
吕布手臂一振,如同扔一条死狗般,将彻底瘫软的呼征扔了出去。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南匈奴单于,被自己的族人粗暴地捆绑起来,塞住了嘴,拖了下去。
一场惊天动地的废立大戏,就此落幕。
……
夜幕降临。
那顶被鲜血染红的单于金帐,此刻已经清理干净,换上了新的地毯,燃起了温暖的牛油灯。
帐外,是庆祝新王登基的喧嚣与狂欢。
帐内,却只有三个人。
新任南匈奴大单于,羌渠。
大汉使匈奴中郎将,张修。
以及,绥远从事,陈远。
羌渠屏退了所有侍卫,亲自为张修和陈远斟满了马奶酒。
他端起酒杯,对着二人,郑重地行了一个匈奴人的抚胸大礼。
“张将军,陈从事。”他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发自内心的感激,“今日之恩,我羌渠,没齿难忘!”
张修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他擦了擦嘴角,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单于言重了。你我今日所为,非为私恩,乃为公义,为汉匈两族数万万百姓的安宁。”
他代表的,是汉室。
他与羌渠开始商议全新的盟约。
边境互市的口岸要增加,汉家商队的关税要减免,更重要的是,南匈奴必须出兵,与汉军一道,共同清剿云中、五原一带流窜的鲜卑余孽。
这些,都是为了北疆长治久安的公义。
羌渠一一应允,甚至给出了比张修要求得更多的优待。
他知道,他这个单于之位,是如何来的。
谈完了公事,羌渠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从头到尾都沉默不语的陈远身上。
对于这个年轻人,他的心情最为复杂。
有感激,有欣赏,但更多的,是深深的忌惮。
那份冷静到可怕的算计,那份一刀枭首的果决,都让他感到心悸。
这样的人,只能为友,绝不能为敌。
“陈从事,”羌渠的语气愈发谦和,“此次若非你当机立断,斩杀稽娄渊,震慑全场,我等绝无可能如此顺利。”
“金千斤,马千匹,良田万亩,只要我南匈奴拿得出的,陈从事尽管开口!”
然而,陈远却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要金银,也不要田亩。”
羌渠一愣。
张修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