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架开的正艳，风从缝隙里穿过，连带藤叶浸润着阳光的暖香，把垂落的紫花穗吹得轻轻晃荡，细碎的光斑顺着花影滑下来，落在架下青石板的苔痕上。
一把躺椅摆在架下，秦可卿歪的舒服。
“奶奶忒的悠闲！”瑞珠捧着几张材料过来，娇嗔一句才递到她手中，“这是刚从江南过来的，虽说以前也提过，奴婢觉得直到现在才算是有了些用处。”
“哦？”秦可卿慵懒的坐起来。
只是，她刚一浏览便表情严肃。
“确认？”良久，她语气压抑。
“奴婢原只是觉得——”瑞珠点点头。
“咱们俩都看着像，难不成还能作了假？”秦可卿放下材料，独独拈着一张画像仔细把量，“外人或许只是因为见得少，心里产生些许的怀疑，咱们姐妹岂会认错？”
“怎么会是少爷？”瑞珠完全不解。
“这得问问珣叔叔。”秦可卿皱起眉头，良久才舒口气，“希望只是和我们当初一样，挂个名头以防万一吧——不提了，他不是送来过回帖么？今晚对吧？”
“嗯！”瑞珠点点头。
“那就行了，到时候我们......算了。”秦可卿缓缓摇头，“秦大人和鲸卿到底是正经爷们儿，就算我是亲生女儿，过问太多也不合适，反而显得不懂规矩一般。”
“奴婢倒是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对。”瑞珠不理解，“自去岁的那场‘年底大宴’后，虽说很快传出消息，说事情都是伪义忠郡王所为，且他已经逃窜，可——”
“自那以后至今，将近三个月时间，没见丝毫动静。”秦可卿明白她的怀疑，“按理说，他能做下如此大事，正该是趁机展示能耐拉拢人心的时候，为何不做？
就算他真是小心求稳，多少也得露一露吧？别个不提，携大胜回南的余威，怎么着也要压压那些个奸商，多弄些金银才好，但凡是想做大事，总少不了平日花销。”
“是这话！”瑞珠点点头。
“可是，江南送回的消息却说，画像上正是义忠郡王。”秦可卿按着扶手起身，缓缓舒口气，“联系甄家，将画像一并送去，让他们通过其他渠道再次确认。”
“奴婢明白！”瑞珠赶紧应下。
“先等等！”秦可卿想起什么，“老夫人......我记得病情已经稳住了对吧？但她年事已高，定然少不了修养为主，那边的消息路子到底是谁在管？总不至于没人吧？”
“没听说有交接。”瑞珠摇摇头。
秦可卿摘下一串紫花，把玩着沉吟起来。
“罢了！”半晌，她露出无奈的苦笑。
“京城到这里远隔千里，实在不方便的很，少不了耽误。”瑞珠轻声劝说，“奴婢以为不用担心，慢慢按规矩来，更何况，丰字号的海船已经帮忙省去不少时间。”
“是我心急了。”秦可卿舒口气。
“倒是珣大爷......嗯！”瑞珠面颊一红。
“怎么了？”秦可卿语带调侃。
“到二十六已经没几天，林姑娘就要入门了呢！”瑞珠面露掩饰不住的羡慕之色，“听说林家老宅和大爷的新宅都在忙碌，想想倒是挺有意思的，咯咯咯！”
“怎么说？”秦可卿一愣。
“珣大爷忙于军务，尤其是新炮入军和兵马增加的事情，平日里多在耀武营中，回家的日子不算多。”瑞珠忍不住嘴角上挑，“忙着准备的都是......奶奶知道！”
“促狭鬼！”秦可卿忍着笑拍她两下，主仆俩相拥着落座，“但也确实如你所说，‘新奶奶’快要入门，忙着准备的却是一帮尚未磕头敬茶的‘姬妾’，真是——”
“也就珣大爷能做到。”瑞珠倚在她怀中。
“可惜了，我们就算想帮忙，现在都没办法。”秦可卿拈起丫鬟的一缕秀发，无意识的把玩着，“倒是......二十六对吧？看看提前一两天能不能请叔叔过来。”
“怎么说？”瑞珠一愣。
“我们的嫁衣都带出来了？”秦可卿面颊红艳，“不敢奢求今生再有什么名分或是位子，当初好歹也是清清白白的身子，给叔叔交过喜帕，私底下挣些脸面不过分吧？”
“嗯嗯！”瑞珠急忙点头。
“到时候，千万求了叔叔赏下。”秦可卿已经面颊红透，“你我姐妹不论哪个，若是能趁着喜气，为叔叔立下功劳，也不枉这么久没名没分的随他欺侮作践。”
“这——”瑞珠却紧张起来。
“怎么了？”秦可卿一愣。
“珣大爷......勇武。”瑞珠面颊红艳，语气中的紧张却怎么都掩饰不住，“只是，家中和宫里多有姐妹，偏偏无人......奶奶，请恕奴婢多嘴，大爷会不会是有什么......嗯？”
秦可卿顿时变色。
“不能吧？”良久，她很不自信的嘀咕，“哪次来的时候，咱们姐妹不都被收拾的老老实实？什么羞人、丢脸的不算，更是不知道多少次发誓认主子拜——”
话到最后，她羞的根本说不下去。
“那是为何？”瑞珠愈发不解。
秦可卿沉吟良久，最终茫然摇头。
“也许是福分不到。”她只能这么说。
“奶奶说的是！”瑞珠急忙点头。
“既然珣叔叔晚上要来，有些事情肯定得商议。”秦可卿默契的不再多提刚才的担心，“最主要的是，自前些日子太上皇接了二殿下入住龙首宫，市面上可有消息？”
“大的没有，独独关于‘贤王’的东西增加不少。”瑞珠当然明白她的意思，“都是三殿下的，原本只在朝廷中传闻，现如今已经传到百姓耳中，定是有人煽风点火。”
“这还有什么好怀疑的？”秦可卿哑然失笑，“周家只是内务府挂名的皇商，吴家却是正正经经的文官自己人，到底该怎么选，难不成还要别人去教吗？
可惜啊，现如今早已不是当初太上皇乾纲独断的时候，否则哪有人明知道皇家的意思，还敢私底下搞这些小动作？更何况，真正的麻烦怕是仍在后头呢！”
“那帮穷酸还能如何？”瑞珠很不屑。
“我也想不出来，但我们都明白，他们定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二殿下荣登大宝。”秦可卿缓缓摇头，“偏偏武勋至今没给任何上台面儿的回复，几个谢恩折子顶什么？”
“这怕是——”瑞珠一脸为难。
“我还能不知道，咱们姐妹说什么都无用？”秦可卿边说边望向紫禁城，“只是......唉，朝廷分文武，这边不行还有那边，偏偏武勋就是不接茬，难不成他们看不出轻重？”
“不至于吧？”瑞珠根本不信。
“那就是在等。”秦可卿只能叹气。
“这时候还要好处？”瑞珠急了，“万一真的让三殿下荣登大宝执掌天下，三岁孩童都明白，他要重用自己人吧？正所谓‘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
“压倒东风。”秦可卿按着扶手慢慢坐起，“这个道理谁还能不知道吗？当不当回事却要另说，三殿下能不能登基，都是几年后才有的事情，好处却是当下就能拿到。”
瑞珠不敢接话，默默低下头。
“你说，珣叔叔在干嘛？”秦可卿换了话题。
“既然是晚上召见，大爷怕是忙着准备吧？”瑞珠自然是站在自己的思路上说话，“不论贵太妃娘娘想问什么，总得心里有点儿底数才放心，万一答不出来......嗯？”
“噗嗤——”秦可卿笑的开心。
“哎呀，奶奶！”瑞珠羞不可抑。
“答不出来又如何？难不成娘娘还要拖他出去打板子啊？”秦可卿调侃的抱住丫鬟，“就算真有什么，不能关上门商量？到最后怕是要商量到那......咯咯咯！”
“奶奶！”瑞珠只好“捶打”。
主仆俩笑闹成一团。
很显然，贾珣不大可能这么轻松。
镇国公府，正院前厅。
贾珣完全没想到，今天竟然真有意外。
因为客人是穆英、东平王府下一代继承人，号称四万精兵的定东军实际掌控者，如今内外皆知，老王爷穆海身体不好，已经多年都不怎么管事，只顾养病。
别说是他，京城谁能见几次？
“珣兄弟别见怪，为兄一向回京少，没办法，关外得看住，实在是军务繁忙、琐事也多啊！”不过，穆英毕竟是正经出身，世家大族子弟该懂的他都不差。
至少在待人接物方面毫无问题。
全看愿不愿意。
就像那位什么都懂的大统领。
“小王爷哪里话，小弟多大的胆子，敢管定东军的事情？”贾珣肯定不带客气的，不是他有病、非要得罪人，而是今天的场子摆的就特么不讲究，“这不一吩咐就来？”
三天为请、两天为叫、一天叫提溜。
当天说“一起吃饭”的，当客气话便可。
比如现在。
“珣兄弟、珣兄弟，实在是为兄的失误！”穆英很干脆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容依旧爽朗，“开春了嘛，东虏肯定不老实，山海关那边一直忙着预防入寇的事情。
迷迷糊糊到现在，忙的晕头转向，只听下面的人说，京营现在有几种堪称神鬼辟易的宝贝，赶紧抽出时间回来，可惜只带了腿却忘了带脑子，跑到城隍庙想要拜财神！”
说完他就主动再罚一个。
这也是贾珣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不只是他，一直没接话的牛犇也一样——东平王府至今都只听说火器的事情，却从没打听过里面的细节，想当然的跑来牛家开条件。
怪不得至今没搭理过贾家呢！
毫无疑问，临时抱佛脚不行。
价钱另算。
“珣兄弟见谅，还是平时来往太少。”直到这时，“主家”的牛犇终于开口圆场，“英大哥又不像水王爷一样，平日里没事儿就回京城住着，些许失误很正常。”
“小弟也忙！”贾珣点点头陪一杯。
“对对对，都太忙！”穆英抬手灌下去第三个，虽然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却能让谁都看出来，他已经不大高兴，“这不是今天一起坐下了么？什么话说不开！”
“既然小王爷话已如此，小弟再矫情就显得不懂事了。”贾珣这次才点点头，却没再陪饮，“事情大家都懂，可惜不好办，不是小弟找借口推脱，是真的调不开。”
他不在乎得罪这位，本就没啥利益往来。
但没必要，原因还是那句话，不论穆家又或是水家究竟玩的什么阴谋诡计也好、听调不听宣也罢，全天下都得承认，定东军和定北军确确实实顶在边关第一线。
人家在拼命、在流血。
所以，数万官兵的面子必须给。
穆英并未反驳什么。
他要是连这都没问清，那是侮辱智商。
“珣兄弟的意思呢？”良久，他严肃问道。
“咱们先确认一点，山海关和定东军没有攻城的必要。”贾珣实在不想和他绕圈子，见他点头后才接着说道，“只是守城的话，其实不一定用得上小弟。”
“珣兄弟说到这份上，为兄也不含糊。”穆英没反驳，“只论守城的话，两款佛朗机确实够用，山海关那边不是没有类似的，照着弄上几门当然也不成问题。
但你可能不知道，东虏已经拿命换到不少长进，比如，攻城的时候知道用器械，虽说是最基础的投石车，到底也有不小的个头，百十斤的石头扔出近两百步。”
贾珣顿时皱眉。
“五斤将军炮？”他先问重点。
“就为了打东虏的攻城器械。”穆英毫不迟疑的点点头，“刚才和犇兄弟说话的时候，听他提起过，两里以内指哪打哪，架的高了还能打的更远，正好能用上。”
贾珣没急着答话，转头看向牛犇。
“那边要的急。”后者已经应下。
“一个百户如何？”贾珣不会给多。
“多谢珣兄弟体谅！”穆英面露满意的笑容，主动起身给三人全满上，抬手先干为敬，“两款佛朗机炮我也已经和犇兄弟说好，由兵部拨发一批，价钱好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