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的余威刚散,春季已快结束。
正如隆正八年一样,有点儿名不副实。
因为“年底大宴”的事情,那以后就没谁再见过皇帝露面,所有军国大事仿佛又“回到从前”,一律由太上皇出面处置,连之前掩耳盗铃的遮掩都不再提。
非要说变化......“办公地点”算不算?
所有公务直达龙首宫,无视大明宫。
但这一切都显得“无声无息”。
自开年以来,整个朝廷从上到下、不论文武,都老实的仿佛鹌鹑一般,没谁出头搞什么事情,最大的消息除了“开印大典”上宣布的一系列封赏外,竟是再无多少。
受封的多是武勋,然后文官啥都没说。
三岁小孩子都明白,这特么不正常。
但事情就这么“正常”的进行下来。
如果非要再说什么“其他”的话,就是慢慢传开的各种关于三皇子陈斻的消息,不算多,更没弄到天下皆知,却很稳定,有点常识的都明白,背后有一只大手在推动。
当然,肯定不是“哈耶克”的。
没了。
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现在。
耀武营驻地,山脚炮场。
随着一个炮百户、六门五斤将军炮的轰鸣声响彻周围,“围观”的大少眼看着两里外的“房靶”被集火轰的千疮百孔、继而干脆倒塌了事,一个个全都炯炯有神。
“新出的?”柳栋语气复杂。
“第二个批次。”贾珣点点头。
“你特么——”牛犇气的骂出来,“第一个批次不吭一声,直接给了御林军?还是不是兄弟了?什么特么叫回报皇家恩典?说的好像在座的就你特么最忠心一样。”
“哥几个,该说话了。”贾珣严肃提醒。
牛犇当即皱眉。
良久,他不舍的看一眼刚刚停射的炮百户,指指休息室便先一步抬脚过去,其他大少多数互相看看,最后再扫一眼这里的“主人”,拱手一礼后急忙跟上。
“珣哥儿,没事吧?”贾琏不放心。
“能有什么事儿?”贾珣很淡定,指指训练场方向笑道,“我的底气又不是只这些新炮,还有那边的人马,咱们是武勋,谁手里兵最多,谁才可以大声说话。”
“他们可是——”贾珍语带急躁。
“牛家说了算?”贾珣直接打断。
贾珍沉默了。
“当他是小国公啊?”贾琏一脸傲然。
贾珣笑了笑,分别拍拍两人后大步过去。
刚进门,他就看到房中成了“审判庭”,牛犇和柳栋坐主位,左右两边分别是八公其他四位大少和加上冯紫英和韩琦,也就是武勋最内圈各家的年轻一代。
最后的贾家哥俩表情一僵。
贾琏刚要进门,贾珍拉着离开。
因为他们也都看的清楚,给贾珣“留位”在西侧客位下首,意思不言自明,最大的问题是,对面的韩琦在挤眉弄眼,身边的冯紫英还有心思向他拱拱手。
“紫英兄弟、琦哥儿!”牛犇气的瞪他。
“哦!”韩琦撇撇嘴不再说话。
冯紫英端起茶杯抿一口,根本没搭茬。
韩家和冯家都是武勋内圈,却不算核心,韩川能坐稳振威营总兵多年,主要靠的是个人能力,冯唐干脆是公认的太上皇亲信,这两家没必要和八公六家绑死。
阵营相同,不见得利益诉求相同。
“这六门也是?”柳栋接下话头。
“我答应的是两个百户,给御林军的两个千户各一。”贾珣毫不介意的落座,更是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原因不复杂,你们知道我一开始靠的是谁照顾。”
“后花园?”韩琦笑的开心。
其他人、包括冯紫英都皱眉。
“她老人家的吩咐?”牛犇语带无奈。
“年初的恩典各位都接了,咱们哥几个全是正四品到顶,而且没有一个不是实缺。”贾珣说的半真半假,“但到目前为止,你们可没给一点儿表示啊!
小弟这里说几句关门的话,市面上的传闻你们都听见了?三皇子哪怕脸上有道疤,谁让人家有个好外公呢?‘造势’什么意思,各位也不是不懂,开始了!
咱们呢?皇家一起给了这么大的恩典,原因不复杂,‘年底大宴’虽说已经过去有些日子,永寿宫的事情没忘吧?龙首宫安排的人手用小弟的短铳打掉了刺客!”
“她老人家让你带头?”牛犇不放心。
“两个炮百户不便宜。”贾珣故意带偏。
牛犇皱起眉头,不知道怎么说。
“确定是二皇子?”柳栋更关心这个。
“那时候,龙首宫正和大明宫对着,没那么多的闲工夫在无关人员身上浪费精力。”贾珣当然确定,“哥几个,同一天晚上,三皇子脸上那道疤不是自己划的!
当然,这些你们都能不管,小弟没办法,只能听话,但我还是要提醒几句,虽然武勋之家不用在乎‘从龙之功’,却要小心将来坐龙椅之人先天上的反感!”
在场众人齐齐变色。
谁送了不一定有用,谁没送肯定被记住。
喜不喜欢可以不在乎,讨厌却得另说。
“答应你的?”良久,侯孝康突然指向训练场。
“出这个头的代价可真的不小,幸好小弟肩膀窄,来的只是各位兄长。”贾珣依旧半真半假,“给的条件是允许手下扩一扩,但不能超过规制,也算好处吧!”
“你自己的新式火器编制,两个步卒镇抚、两个马军镇抚、两个亲卫精骑百户和两个亲卫步卒百户,还有两个炮百户——”牛犇没说全,最后却紧紧的盯着他。
“肯定要换。”贾珣指指炮场。
厅中一时间冷清的吓人。
“你小子!”不知过去多久,石光珠轻轻一叹,“他们几个在团营的,手里多是一个战兵千户和一个杂兵千户,再加上手头的一点儿亲兵家丁,和你怎么比?”
他甚至没提自己,因为更差——京畿卫所的“规矩”,是最少拉出一个千户兵马,由一到两个亲兵百户带着;地方卫所没有太直接的要求,但都默认有亲兵家丁。
以上要求只论数量,质量根本没法说。
“因为你们不需要。”贾珣故意吹捧。
果然,他这话一出,大少们放松不少。
“她老人家的吩咐呢?”牛犇明显是收尾。
“没有太具体的,但意思不难猜。”贾珣语气轻松,“咱们武勋和皇家本就是一家人,总不能让一帮穷酸骑上头吧?就算是没有太直接的原因,咱们也不该看着不管。”
敌人坚持的,必是对敌有利。
既然如此,我们自然该反对。
这是最朴素的的斗争原理。
“你想个法子!”柳栋直接甩锅。
“我欠你们的?”贾珣很没好气。
“这些又是你偷着弄的吧?别特么找借口遮掩,我知道你肯定和宫里打过招呼、得了许可,兵部可没有。”牛犇语气“冰冷”,“你需要一份公文,对吧?”
贾珣配合的露出无语之色。
“祝寿懂吧?”他其实早有考虑。
大少们全都满意的看着他。
“太上皇的年初大赏,用的是‘寿辰’名义,原来早就给我们留好口子啊!”韩琦目光大亮,然后发现不少人都没反应,才明白是自己慢了,“你们特么怎么不说?”
“看他!”这一次,柳栋指指贾珣。
如果“他”条件太高,武勋可能撂挑子。
“就特么这吧,你们说了也不算!”贾珣还能看不出来?没好气的起身指指房外,“各位,小弟军务繁忙,实在没时间耽误,反正现在到吃饭还有不少——”
“珣兄弟啊!”牛犇已经满脸堆笑。
“你刚才说的新炮,铸造一个批次要多长时间?”柳栋少有的放弃了“高冷”人设,笑着抱住他的胳膊,“一个月行吧?能打两里的将军炮,都快赶上......哎呦!”
贾珣一个绊腿将他放倒在地。
“现在特么是兄弟了?”他不会傻到直接答应,“实在是不好意思啊,我还是喜欢你们刚才桀骜不驯的样子,记得恢复一下——琦哥儿,我没说你,有事商量!”
就是这么“恩怨分明”,毫不掩饰。
谈条件啊?
让你爹来!
“抽空咱们再喝酒。”韩琦满意的踢他一脚,“你要是想,我让你嫂子帮忙再找找......你特么这是什么鬼眼神?叫嫂子就行,其他的不用你管,又不是我自己!”
却是贾珣先看紫禁城方向,再看其他“涉事”。
“再约!”冯紫英捶他两下,起身向外走去。
他俩没必要和另外六位瞎掺和。
牛犇和五个兄弟对望片刻,知道商量不成。
“你特么怎么长得,偏偏在火器上特突出。”柳栋一边摆手示意其他人先走,一边没好气的抱怨,“行,等消息吧,反正别指望这么好的东西自己霸着。”
这道理贾珣还能不懂?
所以,他笑着拱拱手就没答话。
出门看到贾家哥俩,一脚一个踢的趔趄。
“跟我来,正好让你们见见亲人。”他很没好气,“真是的,刚才那几个是有点儿火气,那也得看在谁的地盘上,就算不管训练场上的几千兄弟,我一个人就收拾了!”
打架?
“我不是针对你,我是说各位——”
“珣哥儿,不是我不懂事儿,是刚才的场面......唉!”贾珍的语气很真诚,“我和琏二就算进去,一样说不上话,指不定还会因为身份耽误你,干脆缩了头。”
这话倒是说的透彻。
虽然都姓贾,他俩才是宁荣贾氏两府的正经继承人,理论上能对所有涉及到贾家的事务做决定,尤其是贾珍作为“代理族长”,对族人甚至掌握生杀大权。
实际上......呵呵!
但只要名义在,弄不好真会恶心人。
“他们几个来之前,并未招呼过,但我确实收到消息。”贾珣没对他俩有多少期望,自然不会真的生气,表示一下便过去,“就是我刚才说的‘亲人’送消息。”
“真的?”贾珍一愣。
贾珣瞪了两人一眼,大步向前走去。
不到半刻钟,三人回到中军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