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斯想了想,说道:“是不是那个以前成天和我们一起去赌钱的那个傻小子?”
“谁?跟我们一起赌钱?”杜根怎么都想不起来这个名字。
肯说道:“他的名字叫做本杰明·霍尔·佛莱明。他们家的造船厂始建于1768年,足足经营三十六年,是泰晤士河东岸小有名气的家族式船厂……”
肯所说的这家佛莱明造船厂是泰晤士河畔无数家族式造船厂之中的一家。
佛莱明家族世代专营远洋风帆商船、贸易货运木船的建造与修缮,曾靠着英法海上贸易红利风光一时,巅峰时期常年船台满负荷运转,是伦敦中小型船厂中的标杆。
可步入1804年,时局骤变,拿破仑颁布大陆封锁政策,全面封锁欧洲大陆港口,禁止所有隶属于法国的盟国与英国通商。
伦敦一众靠外贸商船订单存活的风帆船厂,瞬间遭遇灭顶之灾。
海外贸易近乎停滞,商船船主无人再订购新船,就连旧船修缮的订单也锐减,整个泰晤士河风帆造船行业集体入冬,这家老牌家族船厂的生意自此每况愈下,彻底跌入谷底。
船厂老板是年近六十的老造船匠人本·霍尔·佛莱明,原本靠着多年积累的家底,咬牙熬过行业寒冬,等待贸易回暖也不是没可能。
可他唯一的独子本杰明(小佛莱明)年轻纨绔、嗜赌成性,以为跟着杜根、格里斯、肯这种公子哥一起厮混能出人头地。
和杜根他们之前在赌场玩乐的时候,出手大方,挥霍无度,短短两年间接连欠下巨额高利贷赌债,利滚利之下,债务数额早已远超船厂数年的营收总额。
高利贷债主步步紧逼,上门催收、封门施压,若是逾期无法还债,不仅会因债务问题坐牢,父子二人还将背负终身债务、彻底倾家荡产。
老佛莱明别无选择。
于是,这座坐拥泰晤士河优质深水岸线、四座老旧木质船台、完备临河栈道与大片仓储厂房的老牌中型船厂,最终只能被迫低价挂牌转让。
肯伸出三根手指,说道:“也正因急于脱手偿债,该厂转让价格远低于市场估值,只要280英镑就能成交。”
“真的吗?”杜根来了兴致,立刻拉上格里斯、肯和富尔顿去佛莱明造船厂实地考察。
富尔顿在整个厂区走了一圈之后,对这家造船厂十分满意。
于是杜根又让中间人和老佛莱明讨价还价,最后在本杰明万般无奈的妥协之下,敲定转让事宜,杜根以220英镑的极低价格全盘接手这座濒临覆灭的老牌风帆造船厂。
收购权益包含整片临河厂区土地使用权、所有老旧厂房、四座废弃船台、残存木工器械与库房留存的少量造船木料,完整承接厂区所有产业权属。
相较于新建厂房的400英镑的基建投入,收购这座绝境变卖的旧厂,直接省下近两百英镑的场地与基建成本,无需从零平整土地、搭建厂房,只需针对性改造升级就行,性价比远超从零筹建新厂。
按照富尔顿的测算,原有四座老旧船台保留两座,加固重修适配蒸汽船船体建造标准,拆除两座仅适配小型风帆船的窄小船台,平整场地改造为燃煤堆场与铁器加工区。
废弃的老式风帆装配车间推倒重建,改造成三十平砖石结构的专用轮机装配小屋等等,还需要话160英镑。
但是比起从无到有的新建,已经是省钱省力的最好办法了。
最后,杜根、格里斯、肯和富尔顿一起签署了一份契约,在这家名叫“富尔顿蒸汽机轮船厂”中,杜根占45%的股份,格里斯和肯各占20%,富尔顿以技术入股,占15%。
131.螺旋桨才是未来
随着最后一笔款项的交割,老佛莱明在那份耗尽家族三十六年基业的契约上,颤巍巍地签下了名字。他没有回头,带着那个嗜赌如命的儿子,在一辆破旧马车的辘辘声中,永远离开了这片承载了两代人荣光的河岸。
杜根披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站在临河的栈道上。
他先是看了看这座即将蜕变的船厂,随后把目光越过繁忙的工人,落在身侧那位神情专注的美国人身上。
“富尔顿,”杜根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后船厂的日常经营就交给你了。如果有人来捣乱,或者为难你,随时来找我们。”
罗伯特·富尔顿作为当下全世界最精通蒸汽船设计的工程师,他比谁都清楚这座船厂的价值。
这座位于泰晤士河畔的旧厂底子扎实、岸线优越,只需稍加改造,便能立刻投产商用蒸汽明轮船。这是眼下最稳妥、最能快速回笼资金的生意。
“康恩贝先生、里弗斯先生,亚伯拉罕先生,你们请放心,”富尔顿信心满满地说道:“我会尽快完成厂区改造,三个月内让第一艘内河明轮蒸汽船下水。”
肯摸了摸肚子,一样信心满满地说道:“我会去说服海军部,来订购我们的蒸汽船,我们很快就会发财的。”
格里斯也说道:“我认识不少航运公司的企业家,我去说服那些商人们来购买我们的蒸汽船。”
杜根对格里斯和肯的人脉非常有信心,依托泰晤士河及英伦内河航线,只要接到订单,船厂就可以快速收回成本。
目前的明轮蒸汽机船技术已臻成熟,稳定性、动力、实用性均远超其他尝试,是绝对的主流。”
不过,杜根是穿越者,他清楚的知道未来。
眼下是新生事物的蒸汽明轮船,只是一个过渡产品。
尽管明轮外置、结构直观、维修简单、适配现有船体,是业内公认的唯一具备商用价值的方案。没人会质疑明轮的地位,更没人觉得这项颠覆了风帆航运的技术,仅仅只是昙花一现。
所以杜根又轻轻摇了摇头,很认真地对富尔顿说道:“富尔顿,你要记住,这只是我们的起点,不是重点。明轮蒸汽机船,从来都只是过渡产物。”
富尔顿满脸错愕,下意识地反驳:“这怎么可能?明轮结构是蒸汽机船的最佳方案,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方案能替代它。”
格里斯和肯也是很诧异,格里斯问道:“既然你觉得他只是一个过渡产物,那你为什么还重金投资呢?”
杜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富尔顿,说道:“你认识美国的约翰·史蒂文斯吗?”
听到这个名字,富尔顿回忆了一下,然后点头回答:“我认识。约翰·史蒂文斯是一位顶尖的机械工程师,痴迷于船舶动力革新,性子偏执,总爱钻研一些冷门且怪异的船舶结构。我认识他,我们还交流过蒸汽动力的应用。”
“那你知不知道,他一直在研究的一个新玩意儿,叫做螺旋桨?”杜根追问道。
“我的确知晓螺旋桨。””富尔顿直言不讳地说:“史蒂文斯几年前就开始尝试这种怪异的旋转推进结构,放弃两侧明轮,以水下旋叶拨水推进。但恕我直言,那纯属浪费时间与精力的空想设计。此前所有的螺旋桨试验船没有一个是成功的。”
富尔顿说的是实话,现在螺旋桨都是木头制作的,旋叶动力损耗极大、推进效率低下、极易断裂破损,且无法承载大功率蒸汽机的负荷。
反观明轮,结构简单、推力稳定、容错率高,完全碾压不成熟的螺旋桨方案。
就算是在美国,资本家们也觉得螺旋桨只是华而不实的玩具。
“不不不!”杜根用纯正的牛津腔连说三个“不”!
“你错了,富尔顿。明轮是蒸汽船的过去与现在,但螺旋桨,才是蒸汽船舶真正的未来。”
杜根说道:“明轮的缺陷十分明显,外置明轮吃水浅却极易暴露,海战中就是活靶子;风浪中极易打空车失效;航行阻力巨大,动力浪费严重;更重要的是,它根本无法适配大型远洋船舶。它的所有优点,都是技术落后下的将就;而它的缺陷,注定会成为蒸汽船难以突破的天花板。”
富尔顿有些不服气,他有些激动的说道:“但是,我们的船顺利完成了长途的内河测试,甚至是海试,您本人就是坐着它从德意志返回英国的!不是吗?”
杜根点了点头,说道:“我说过了,这只是起点,不是终点,我们还能做得更好。如果蒸汽机轮船是海运的未来,那么水下螺旋桨就是蒸汽机轮船的未来。”
杜根给出的理由也很充分,螺旋桨隐藏水下,防护性极强。
螺旋桨阻力更小,动力转化率更高。
螺旋桨可以配大功率机组,支撑巨轮远洋。
杜根耐心地解释到:“现在螺旋桨的表现是不理想,但是不是原理错误,而是叶片角度、曲面弧度、转速配比没有经过精准计算,只是工匠凭经验摸索的粗劣试验。”
格里斯有些看不懂了,说道:“那么我们花大价钱买下这家造船厂干嘛呢?就是为了让他闲置吗?”
“当然不是。”杜根摇头,说道:“我们首先要做的,当然是继续量产成熟的明轮蒸汽船,保质保量,依靠现有技术快速盈利。这是我们投资造船厂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赚钱!”
“但是,同时我们也要抛开所有行业偏见,放弃经验主义的粗劣尝试,用精准的数理计算,打磨出第一款实用化船舶螺旋桨。”
这个方案富尔顿是可以接受的,但是他又皱眉问道:“可螺旋桨的叶片角度、曲面参数什么的,并没有人理解这些,单凭工匠摸索,根本无从下手!”
“所以我让你去找数学家。”杜根从容不迫地说道,“比如大名鼎鼎的托马斯·杨先生。”
一八零四年的托马斯·杨,正是英国风头正盛的顶尖数学家、物理学家,深耕流体力学、机械力学与曲面运算。
此时的托马斯·杨虽尚未功成名就,却已然掌握了最前沿的数理理论,是全欧洲最适合破解螺旋桨水力、角度与动力配比难题的学者。
杜根继续叮嘱:“你带上我们的研发设想,聘请托马斯·杨作为技术顾问,专门计算螺旋桨叶片的最佳倾角、曲面弧度、叶片数量与适配转速。我们要做的不是在黑暗中探索,那样太慢了。我们要做的是以数理定结构,以数据定成品,用最短的时间来取得成功!”
“我要你在量产明轮船的同时,抢在所有人之前,拿下螺旋桨蒸汽船的初代专利。”杜根一挥手,“那样,未来的海洋才会被我们主宰!”
132.请教数学家
1804年的11月,伦敦的深秋已经很冷了,寒风在砖石结构的狭窄巷道间穿梭,发出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呜咽。
布鲁姆斯伯里,蒙塔古公寓区。
罗伯特·富尔顿裹紧了大衣,来到了一扇毫不起眼的公寓门前。
“请问,托马斯·杨先生在家吗?”富尔顿叩响门环。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托马斯·杨本人,这位年仅三十一岁的学者,身形消瘦,鼻梁上架着一副简易的凸透镜,眼神中透着因长期熬夜计算而导致的疲惫。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在皇家学会宣读了关于光波干涉的最新论文。
迎接他的,不是掌声,而是铺天盖地的嘲讽与谩骂。
“疯子!”
“异端!”
“竟敢篡改艾萨克·牛顿爵士的神谕!”
那些白发苍苍的院士们,像一群被激怒的火鸡,围着那张象征最高学术权威的长桌,用最刻薄的语言攻击他的“波动说”。
他们指责杨是在摧毁英国科学的基石,是在用荒谬的想象挑战牛顿那不可撼动的微粒理论。
“你是?”托马斯·杨疲惫地靠在墙上,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眶。
作为一名医生、物理学家、语言学家,他习惯了孤独,却还不习惯这种赤裸裸的学术霸凌。
更让他心烦的是,由于长期醉心于这些“毫无用处”的研究,他作为医生的私人诊所收入锐减,经济状况正滑向谷底。
“我名叫罗伯特·富尔顿,是富尔顿造船厂的经理。”富尔顿做着自我介绍,并递上名片。
托马斯·杨苦笑一声,说道:“富尔顿先生,如果你是来向我推销你的蒸汽机轮船的,那么你找错人了!”
富尔顿摇了摇头,说道:“不,你误会了,”我是代表我的投资人,杜根·康恩贝少将来的。我和我的投资人们知道您在皇家学会受委屈了。杜根先生常说,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而大众的愚昧,往往需要时间去治愈。”
杨苦笑一声,说道:“富尔顿先生,如果你的目的是来安慰我的,那我表示由衷的感谢!”
富尔顿并未直接拿出支票,而是按照杜根事先的吩咐,谨慎地抛出试探:“杨先生,少将希望能聘请您担任我们造船厂的技术顾问,解决螺旋桨推进器的设计难题。如果您愿意,我们愿意支付五百英镑的顾问费。”
富尔顿特意停顿了一下,观察托马斯·杨的反应。
五百英镑,这已经是市场上聘请一位顶级机械工程师或建筑师的年薪极限,足以请动绝大多数业内专家。
然而,托马斯·杨的心理预期远不止于此。
他挺直了瘦弱的脊梁,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带着学者的清高。
“五百英镑?”托马斯·杨冷笑一声,虽然急需用钱,但尊严不允许他显得廉价,“富尔顿先生,看来你的投资人杜根少将虽然懂打仗,报纸上已经把他在汉诺威以少胜多战胜法国陆军元帅的事迹大肆宣扬过了。但是似乎他对学术界的市场行情却是一窍不通。我是托马斯·杨,不是街头修钟表的工匠,也不是只会画图纸的普通技师。”
“果然!”富尔顿心里给杜根竖了一个大拇指,托马斯·杨的反应完全在杜根的预料之中。
于是,富尔顿没有在薪水多少上继续和托马斯·杨纠缠,而是抛出了杜根事先准备好的钩子,或者称之为“学术诱饵”。
富尔顿向前一步,复述着杜根的原话,“杜根少将让我问您:牛顿爵士告诉我们光是直线传播的微粒,但您告诉我们光是波。那么,水流在螺旋叶片间的流动,难道不也是一种波吗?”
这话一出,托马斯·杨的胸口顿时一疼。
他走到黑板前,看着那些关于光程差的公式。
作为一名科学家,他深知明轮的缺陷,那是牛顿力学在宏观世界的一次拙劣应用。
而螺旋桨,那种将旋转转化为线性推进的扭曲曲面,本质上不正是一种寻求最优解的数学之美吗?
“您看,托马斯先生,”富尔顿趁热打铁,“杜根少将想请您用牛顿的方法,也就是微积分,去推翻那些人对牛顿的僵化理解。这不仅单纯的为一家造船厂担任技术顾问,这是你对那些老顽固的复仇。”
这话又把托马斯·杨激的脑袋一疼。
富尔顿不急不慢地继续说道:“托马斯先生,杜根少将认为,目前的螺旋桨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工匠在盲目试错,缺乏对流体动力学的理解。我们需要的不是铁锤和凿子,而是数学。少将让我转告您,叶片不应是平板,而应是扭曲的曲面。但他不知道具体的曲率是多少,这需要您用微积分来定义。”
“曲面?”托马斯·杨原本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
他直接转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块巨大的黑木板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三角函数的公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