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徒手拆除铁丝网,锋利的铁刺让你无从下手,要是硬抓就瞬间刺破手掌,而且弄响了挂在铁丝网上的铃铛,立刻就会遭到对面的攒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名年轻的法军尖兵少尉见僵持不下,打算以身犯险,徒手推倒木桩、破开一道缺口。
但是这个时候已经快接近9点了,沼泽里的雾气散了很多,法国军装那蓝色很醒目。
结果一行人刚刚逼近铁丝网五十米范围,对面的枪声同步响起。
呯呯呯
几声枪响,铅弹精准命中三人,剩余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向后逃窜,再也不敢向前半步。
躲在工势后面冯·阿尔滕看得真切,“想不到这细细的铁丝网,硬是让法国人无可奈何!”
后方行军主干道上,正在马背上休整的拉库尔准将听到前方密集的枪声,心里愈发焦急。
不过会,尖兵指挥官一路狂奔而来,“将军!前方布勒克森哨所被敌军占领,对方修筑防御工事,布设铁丝网封锁隘口,尖兵小队遭遇伏击,伤亡惨重!”
“铁丝网?什么东西?”拉库尔眉头紧锁,“怎么,几条铁丝就把你们困住了?”
尖兵少尉说道:“将军阁下,他们的铁丝带刺,我们徒手无法拆除,请求派工兵协助。”
拉库尔白了一眼尖兵少尉,但是为了进军,还是说道:“好,我派工兵配合你们。”
105.库克斯之战12
时间很快来到了9点,太阳生了起来,沼泽里的浓雾也逐渐消散了。
受制于两侧深陷的泥炭沼泽,宽阔整齐的线列横队在此处毫无用武之地。
两个满编尖兵连,共计三百六十名法军士兵,被迫拆解成狭长的单列纵队,首尾相连,如同一条深蓝色的长蛇,缓缓向着布勒克森哨所隘口蠕动推进。
与此同时,一支三十人的野战工兵分队,携带镐头、铁锹、短斧等基础工程器具,紧随尖兵之后。
“Merde !……Diable !……Bougre !……Putain !”法军工兵排长见到狭窄的道路上高高低低的铁丝网之后,爆了一连串的粗口。
工兵排长对尖兵少尉说道:“上帝知道英国佬是怎么想出这个下流的东西的,我们没有专门破拆这种铁丝网的工具。”
1804年的欧洲军工体系,根本不存在专门用于剪断带刺铁丝网的专用剪钳。
这个时代的工兵装备,只为破拆木拒马、挖掘战壕、爆破城墙、砍伐林木所设计。
短斧用来劈砍原木,镐锹用来破土挖沟,法军工兵手里没有任何一款工具,能够高效切断铁丝,更别提缠绕密集、布满尖刺的复合型带刺铁丝网。
徒手触碰便会被瞬间划破皮肉,稍一用力牵动铁丝,挂在网面上的铜铃便会发出清脆告警,下一秒便是来自敌军的精准狙击。
“没办法剪断铁丝,只能挖桩。”工兵小队队长盯着深埋地面的粗壮橡木木桩,面色难看地下达指令,“所有人分散开来,以镐头刨开木桩底部泥土,直接将整根木桩连根刨起!”
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可杜根早有先见之明,所有固定铁丝网的木桩,均被士兵斜向砸入地下近两尺深度,周围辅以碎石夯实加固,稳固程度远超普通围栏。想要徒手挖开泥土、拔出木桩,耗时极长。
更致命的是,所有破土作业都必须暴露在守军的枪口之下。
“长官,你们要为我们争取时间。”工兵排长一脸的无奈。
“好吧!”尖兵少尉也咬了咬牙,为了给工兵争取宝贵的破拆时间,少尉第一尖兵连全员压上,硬生生挤在狭窄的硬质通路上,一面对着对面的敌人射击,一面以血肉之躯筑起一道屏障,吸引德意志轻步兵的全部火力。
“法国佬这是疯了吗?”哨所围墙后方,冯·阿尔滕很是诧异,他看着狭窄通道上密密麻麻的蓝色人影,“居然想用人墙来掩护他们的工兵?”
但是冯·阿尔滕依旧毫不留情地下令。
“自由射击。”
呯呯呯
近百名德意志轻步兵依托哨所夯土围墙、残破哨塔与临时散兵坑,凭借贝克膛线步枪两百码的超远有效射程,在法军滑膛枪的射程之外,从容挑选目标,进行点对点的精准狙杀。
狭窄的通道锁死了法军所有闪避空间。
左右两侧是足以吞噬活人性命的淤泥沼泽,前后挤满同向推进的战友,士兵们既无法分散规避子弹,也不能大规模后撤,只能被动承受单方面的血腥屠杀。
就见到那面蓝色的人墙不断爆出血花,中弹的法国士兵不断跌入沼泽,飞溅的献血把沼泽都染红了。
“反击!立刻举枪反击!”法军尖兵少尉嘶吼着。
呯呯呯
法军士兵仓促举起步枪,此起彼伏的枪声震彻沼泽。
法军主力列装的1777改良型查尔维尔滑膛枪,有效射程仅有八十码,一旦超出这个距离,弹道散乱飘忽,命中率全凭运气。
少数军官配备的1801型凡尔赛线膛枪,虽射程勉强持平贝克步枪,但装填流程繁琐复杂,射速不足贝克步枪的一半。
更要命的是,法军这一侧的通道很狭窄,一次只能并排三个士兵,就算前排士兵跪姿射击,后排士兵站姿射击,一次也就只有六七个士兵能射击。
而对面的冯·阿尔滕部的轻步兵,一次至少有上百人可以射击,火力输出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前方,工兵们趴在泥泞的地面上,顶着枪林弹雨疯狂刨土。
子弹时不时擦着他们的耳畔飞过,或是击穿身旁的泥土,每多挖一寸泥土,都要用数名士兵的性命作为代价。
一名工兵刚刚撬动木桩根部的碎石,一发精准的铅弹便击穿他的头盔侧面,鲜血混杂脑浆溅洒在铁丝网与黑泥之上,尸体径直滑落,坠入一旁死寂的沼泽之中。
通路上,惨叫与哀嚎从未断绝。
一排排法军士兵在无解的远程狙杀中接连倒地,中弹未死的伤兵痛苦挣扎,堵塞本就狭窄的通路,后续士兵只能踩着同伴的尸体与血水继续向前挤压。
有人慌乱之下失足偏离通路,瞬间坠入沼泽淤泥,凄厉的呼救声很快被沼泽吞没。
这支身经百战的法兰西尖兵连,从未打过如此憋屈、诡异的战斗。
他们看不见敌人的具体位置,甚至连和敌人正面厮杀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动站成活靶子,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冯·阿尔滕躲在工势后面,静静地看着法国人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语气平淡:“可怜的法国佬!”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血色浸染整片高地通路。
足足四十分钟的血腥消耗过后,伴随着最后一根橡木木桩被工兵合力拔出,横亘在隘口正面、层层交错的带刺铁丝网障碍,终于被彻底拆除。
三十人的工兵分队,最终仅有十一人带着伤势存活下来。
而当硝烟稍稍散去,所有人看向那条狭窄通路时,尽数倒吸一口冷气。
满地横陈的尸体、浸透黑泥的暗红血水,将整片硬质高地铺满。
原本编制完整、全员一百八十人的法军第一尖兵连,至此全军覆没。
冯·阿尔滕无比感慨,“就算作为敌人,我也敬佩你们的英勇。”
经过这四十分钟的单方面屠杀,冯·阿尔滕部的弹药几乎消耗殆尽,冯·阿尔滕立刻派出传令兵,去让后方的哈尔克特部来换防。
而接到报告的拉库尔差点一个踉跄从马上摔下来。
在拉库尔的设想里,最多死伤两百人,便能撕开英军防线。
可现实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仅仅为了拆除一道简易铁丝网,他就葬送整整一个精锐尖兵连。
“将军……”身旁的副官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是不是要考虑一下,换一种进攻方式?”
拉库尔下颌紧绷,保持着一个高级军官的体面,但是没几秒钟,他就猛地松开紧握的马鞭,咬牙切齿的下令:“传令第二尖兵连,就地驻防,不许后退;通知炮兵连,调两门六磅野战炮上来。”
既然血肉之躯无法突破英军的防线,那么就让法国的大炮来和英国佬谈谈吧!
106.库克斯之战13
在这个时代的陆地战场上,大炮始终是攻坚的终极底牌。
拉库尔觉得只要火炮能够顺利架设到位,区区残破夯土围墙,几轮齐射便能夷为平地。
但是,当炮兵少尉拉着两门火炮来到沼泽地入口的时候,他心里恨不得把拉库尔家的女性亲属都问候一遍。
一门法国标准六磅野战炮,搭配炮架、弹药箱、加固配件,整体重量接近一吨(约900公斤)。
平时在平整土路之上,依靠四匹骡马便能轻松转运。
但在两侧都是泥炭沼泽、最宽处不足两米的狭长通路里,转运火炮,无异于一场巨大的灾难。
不过,小少尉敢怒不敢言,只能命令的炮兵分队立刻行动,两门六磅炮分别由骡马牵引,数十名炮兵两侧辅助助推,小心翼翼驶入沼泽通道。
起初行进还算平稳,但是推进不到200米,就发生意外了。
左侧火炮炮轮行经一处土质松软区域,表层干土看似坚硬,底下却是软蓝淤泥层。
沉重的炮身毫无征兆地一歪,右侧车轮猛地翘起,整座炮架瞬间失衡倾斜。
“稳住!所有人用力,拉住炮身!”炮兵队长吓得面色惨白,疯狂嘶吼。
四五个炮兵一拥而上,死死抵住炮架,骡马焦躁地嘶鸣挣扎。
但将近一吨重的大炮惯性极大,表层泥土不断崩裂塌陷,所有人的努力杯水车薪。
噗通一声响。
沉重的六磅炮彻底侧翻,连着炮架、弹药箱一并滚入旁边的黑色泥炭沼泽。
粘稠冰冷的淤泥瞬间包裹炮身,如同蛰伏的巨兽吞噬猎物,短短数十秒,火炮大半沉入沼泽深处,只露出一小截炮管孤零零露在外面。
几名距离过近的炮兵躲闪不及,脚下地面塌陷,半个身子坠入泥沼,在同伴的拉扯下勉强脱险,浑身沾满腥臭黑泥,狼狈不堪。
所有人面面相觑,“长官……”炮兵用询问的口吻问炮兵少尉。
少尉想了想,要打捞沉没的火炮,不仅需要大量人力物力,还要在敌军枪口之下打捞,无异于自杀。
“放弃吧!”炮兵少尉一摆手。
于是,第一门火炮,直接宣告报废。
炮兵们只能将所有希望寄托于第二门火炮之上。
有了前车之鉴,这支炮兵小队行进更加小心,士兵提前排查路面土质,不断地用刺刀去插地面,尽量避开松软地带,舍弃骡马牵引,全员人力推拉,一寸一寸缓慢前行。
历经整整半个多小时的艰难跋涉,这门六磅炮终于有惊无险抵达铁丝网外侧的前沿阵地,勉强完成架设,炮口直指布勒克森哨所的夯土围墙。
英军这头,冯·阿尔滕正在和哈尔克特换防,他们同时看了那门孤零零的野战炮。
哈尔克特却很无所谓:“区区一门六磅炮,炮弹数量有限,而且射角受限,根本无法造成多少威胁。”
两人短暂交流之后,冯·阿尔滕所部后撤,去补充弹药。
哈尔克特则随即下令士兵分散隐蔽,躲避炮击,静待法军开炮。
前沿阵地,炮兵调整炮口仰角,填入实心炮弹。
轰!
剧烈的炮声整片沼泽地带回荡。
第一发实心炮弹呼啸而出,但是属于校准试射,炮弹重重轰击在胸墙前几十米的地面,碎石尘土四溅,地面被砸出一处浅浅的凹陷。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炮弹接连射出。
只有第三发命中了英军用来隐蔽的胸墙,残破的夯土围墙出现一个缺口,但距离彻底攻破防线,依旧相差甚远。
三轮炮击结束,眼看炮击效果不理想,于是炮兵少尉决定炮口。
“快,快!”炮兵少尉只顾催促,还没等士兵们将炮架彻底固定,就下令后退复位。
火炮后坐力带动炮架后轮向后滑动,恰好碾压在炮击震松的泥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