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他抬眼,目光深情又忧郁,静静凝望着梅利亚。
“请允许我,为你吟诵最后一首诗,当作离别之礼。”
不等回应,杜根缓缓开口,朗声吟诵起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这首诗,是他穿越前为了追求一位英国学妹特意背诵熟记的杀手锏。
放在现代不算新奇花哨,可在1803年的英伦贵族淑女之间,典雅凄美的十四行诗,最是戳人心弦。
我听着壁上自鸣滴答钟声响,
狰狞的夜吞噬明媚的白昼光。
当我凝望着紫罗兰老了春容,
青丝的卷发遍洒着皑皑白霜。
当我看见参天的树枝叶尽脱,
它不久前曾荫蔽喘息的牛羊。
夏天的青翠一束一束地就缚,
带着坚挺的白须被舁上殓床。
于是我不禁为你的朱颜焦虑,
终有天你要加入时光的荒凉。
既然美和芳菲都把自己抛弃,
眼看着别人生长自无返魂香。
而时间的镰刀谁也没法抵挡,
当他来把你拘走……
凄婉的诗句伴着晚风缓缓落下,离愁与美感交织。
梅利亚鼻尖发酸,眼眶瞬间泛红,泪珠簌簌滚落,彻底被这份离别深情打动,至少现在是被打动了。
梅利亚攥紧裙摆,眼神柔软又不舍,轻声呢喃:“杜根,今夜短暂,来日无期,我们一定要珍惜今晚的每一分、每一秒。”
说罢,她主动起身,牵起杜根的手,迈步走入了暖灯摇曳的卧房之中。
翌日清晨,一份由海军大臣亲笔签署的手令,直达海军部后勤管理处。
行文简洁明确,特批:第94步兵团少校参谋杜根·康恩贝,跨洋远航期间,独享单独船舱,优先保障起居饮食。
之后,杜根马不停蹄,找到了另一位铁杆玩伴,陆军后勤部长的小儿子,格里森。
彼时的格里森一身慵懒,满身酒气,眼底挂着宿醉的疲惫,显然从昨夜的狂欢里宿醉未醒。
看见杜根登门,他挑眉打趣:“哟,杜根?居然没有被你父亲禁?全城都传遍了,你为了一个歌女和里弗斯家的肯决斗,差点当场打死他。”
“人是我打伤的,人也是我救活的。”杜根摊了摊手,神色故作萧瑟落寞,染上一层壮士赴死的苍凉,“代价就是,被我父亲一纸委任打发去印度打仗。我今天来,是专门和你告别的,兄弟。”
那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模样,瞬间戳中了格里森的软肋。
他是一众纨绔里最讲义气的一人,见往日一同饮酒玩乐、寻欢作乐的好友要远赴死地,当即鼻尖一酸,上前狠狠给了杜根一个结实的熊抱。
两人用力拍打着彼此的后背,力道十足,直拍到互相疼得龇牙咧嘴,才笑着分开。
“说吧,兄弟,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格里森正色问道
“我编入第94步兵团,远赴殖民地作战。”杜根也不绕弯子,直言需求,“你我都清楚,陆军的后勤补给一向混乱拖沓,弹药、物资、粮草时常短缺。我可不想跑到印度,最后只能拿着刺刀硬拼。”
格里森当即一拍胸脯,底气十足:“放心交给我!只要有我父亲在后勤部一天,你所在的部队,粮草足额、弹药充足、补给准时,绝不会少你一颗子弹、一份物资。”
杜根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暧昧又猥琐:“好兄弟,等我从印度活着回来,我能继续合作。”
格里森一愣,随即心领神会,露出心照不宣的坏笑:“一言为定,到时候,一定要让妮娜和斯嘉丽叫爸爸。”
告别格里森,杜根又接连拜访数位一起鬼混的狐朋狗友。
财政部官员之子、军需处主事的公子、驻外武官的后辈。
一圈告别下来,不动声色,将自己远赴印度后的各类后路、便利、隐性关照,一一铺垫妥当。
数日转瞬而过,距离部队开拔愈发临近。
夜色深沉,黑市老手艺人班克斯避开耳目,悄悄摸到康恩贝伯爵府的侧门,专程送来完工的货物。
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长条木盒里,静静躺着一支改造完毕的褐贝斯制式滑膛步枪。
原本平滑的枪管内壁,被手工精密铣刻出规整深邃的膛线,枪身打磨上油,五金件锃亮锋利,一旁整齐摆放着全套铅弹浇筑模具、手动压弹工具、修械配件,一应俱全。
班克斯搓着粗糙的双手,打量着这支改造枪械,随口问道:“康恩贝先生,这般精密的线膛步枪,狩猎再合适不过。难不成,您远赴印度,还要闲暇打猎消遣?”
在这个老匠人眼里,费力改造膛线,不过是贵族少爷用来打猎炫耀枪法时的玩物。
杜根接过木盒,掂量了一下重量,淡淡一笑,将沉甸甸的钱袋丢了过去。
“未必是打猎。说不定,下一次,我会和一位傲慢的印度王公,来一场绅士决斗。”
班克斯打开钱袋,清点完金灿灿的钱币,笑得满脸褶皱,将钱财稳妥揣好:“祝您一路顺风,早日凯旋归来。说句实话,您是我这辈子遇见过最慷慨的主顾。”
“少来。”杜根嗤笑一声,毫不留情拆穿,“你是我见过最贪婪的手艺人,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
面对调侃,班克斯丝毫不会恼怒,裂开一嘴龋齿,笑得理直气壮:“一分价钱一分货,四十英镑,我给您的就是顶尖手艺,绝对物超所值。”
7.隔壁房间的军官
很快,登船的日子如期而至。
在伦敦告别了哭成泪人的母亲,以及依旧一脸严肃的父亲,还有那帮狐朋狗友之后,杜根坐上马车,前往朴次茅斯。
朴次茅斯港是英国最大的军港,此时早已人声鼎沸,海浪拍打着码头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大大小小的船只泊在港湾之中,桅杆林立,风帆猎猎。
第94步兵团的士兵们身着红色制服,背着行囊,整齐列队,有序登上前往印度的运输舰队,而杜根,则凭借海军大臣的特批手令,径直走向了舰队中最显眼的旗舰胜利号战舰。
胜利号作为英军主力战舰,船体庞大坚固,炮位林立,甲板光滑整洁,与其他拥挤破旧的运输船截然不同。
船员早已接到通知,见到杜根的瞬间,立刻恭敬地上前躬身行礼:“康恩贝少校,您好,我是奉命为您引路的船员,您的单间已准备妥当,请跟我来。”
杜根微微颔首还礼,提着装有衣物、武器与少量钱财的行李箱,跟在船员身后,沿着狭窄的舷梯登上甲板,穿过忙碌的士兵,走进船舱内部。
与想象中军舰的拥挤肮脏不同,他的单间虽不算宽敞,却十分整洁,摆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与一把椅子,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储物柜,甚至贴心地配备了一盏鲸油灯与几卷信纸,远比普通士兵的大通铺舒适百倍。
这便是人脉与权势带来的特权,无需与他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不必忍受颠簸与恶臭。
就在杜根放下行李箱,正准备整理物品时,隔壁船舱的门恰好被推开,一个身着深色军官制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男人约莫三十四五岁,身形挺拔,面容刚毅,眼神深邃,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身上虽没有华丽的装饰,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显然是位作战经验丰富的军官。
男人的目光落在杜根身上,先是微微一顿,随即主动走上前,伸出右手,语气热情而谦和:“您好,年轻人,我是阿瑟,也是这趟前往印度的军官,看来,我们是邻居了。”
“幸会!”杜根连忙伸出手,与他轻轻握了握。“您好,阿瑟先生,我是杜根*康恩贝,第94步兵团的少校参谋。”
杜根坦然自我介绍,不卑不亢。
在他看来,这位阿瑟先生不过是一位普通的中年军官,或许战功赫赫,却也只是军中无数军官中的一员,他从未想过,眼前这个看似平凡的男人,便是日后击败拿破仑、名震欧洲的威灵顿公爵。
“康恩贝?”阿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显然早已听过这个名字。
毕竟,老伯爵的书信早已送到他手中,再加上杜根与肯的决斗风波,在伦敦贵族圈与军界都小有名气,只不过传闻中的杜根,是个只会吃喝玩乐、闯祸惹事的纨绔子弟。
可眼前的杜根,沉稳从容,眼神清亮,至少很有礼貌,对自己这个其貌不扬地中年人也没有丝毫的傲慢,这让阿瑟心中多了几分好奇。
“看你的年纪,应该是第一次在军队里服役吧?”阿瑟靠在舱壁上,随意闲聊起来,“这次我们前往印度,可不是简单的驻军,而是要应对由法国人训练的印度王公军队。那些印度士兵,装备了法式武器,沿用了法军的战术,并不是单纯的野蛮人。”
提到战事,杜根瞬间来了兴致。
他穿越前虽只是外科实习医生,却对世界近代战争史颇有研究,尤其是英法战争与印度殖民地战争,更是有所了解。
“您说得没错,阿瑟先生。”杜根点头附和,“法军的步兵战术确实有其独到之处,尤其是在拿破仑的指挥下,他们注重集中火力,擅长线列冲锋,士兵训练有素,进退有序,再加上法国人对印度士兵的严格训练,虽然我相信我们一定会赢,但是未必能轻松取胜。”
阿瑟眼中的好奇更甚,他原本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这个传闻中的纨绔子弟,竟然对军事战术有如此清晰的认知,至少听起来头头是道。
于是,阿瑟继续问道:“哦?看来你对步兵战术有些自己的想法,可以和我分享你的心得吗?”
杜根心中一动,人嘛,都有好胜心,尤其是年轻人。
这个年长的老军官都这么问了,自己要是不说点什么东西出来,也太没面子了。
杜根顿了顿,故意装作在思考的样子,随后缓缓开口,将威灵顿日后在半岛战争中才发明的后坡战术,当作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法国人对纵队战术的使用很熟练,但是我倒是有一个想法,或许能克制法军的战术。我们可以利用地形优势,将步兵部署在山坡后方,形成隐蔽阵地,避开法军的正面火力压制。等到法军冲锋至山坡下时,我们再居高临下,每列只有一个人或者两个人,改变传统的三列队形,这样可以集中火力射击,同时派遣少量骑兵从侧翼迂回包抄,这样既能减少自身伤亡,又能有效击溃敌军。”
这番话一出,阿瑟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神色变得严肃而专注,杜根所说的这种战术,看似简单,却直击法军战术的要害,法军依赖正面火力,一旦失去视野优势,密集的线列就会成为活靶子,而居高临下的射击的优势,更是能最大化发挥步枪的威力。
阿瑟沉默了片刻,脑海里飞速推演着这种战术的可行性。这种战术看似天马行空,但是也不是完全做不到。如果真的能运用得当,绝对能给法国佬迎头痛击。
“你的这个想法,非常大胆,但是也非常出色。”阿瑟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隐蔽部署、居高临下、侧翼包抄,既避开了法军的优势,又发挥了我们的长处,如果真的是运用到实战中,必定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杜根心中暗自得意,心想老子是穿越者,随便甩点东西出来,都够震撼你们的了。
但是杜根脸上却依旧保持着谦逊的神色:“阿瑟先生过奖了,这只是我闲暇时胡思乱想的想法,毕竟我从来没上过战场,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可杜根不知道的是,他这随口一说,却在阿瑟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8.威灵顿和纳尔逊
胜利号战舰驶离朴次茅斯港已一个月有余了。
海上风平浪静,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甲板上,暖意融融。
杜根早已习惯了船舱的颠簸,每日清晨都会走上甲板透气,而阿瑟也常常在此时出现,两人便伴着海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题依旧离不开军事、战术,偶尔也会谈及伦敦的贵族琐事与印度的风土人情。
杜根凭借着穿越前的历史知识,总能在闲聊中抛出一些独到的见解,无论是对法军战术的漏洞分析,还是对印度殖民地局势的预判,都让阿瑟愈发刮目相看。
而阿瑟也毫不藏私,偶尔会说起自己早年在弗兰德斯、爱尔兰的征战经历,讲述战场上的凶险与抉择,让杜根对这个时代的战争,有了更真切的认知。
“你从来没去过印度,怎么会知道那么多印度的事?”阿瑟问杜根
杜根笑笑,说道:“写信,我的哥哥梅根*康恩贝是东印度公司的高管,他经常会在家信里提到一些印度的事,所以我多少知道一些。”
“原来如此。”
从伦敦出发到印度南部的马德拉斯要3个月时间,旅途漫长而枯燥,还好有阿瑟陪着聊天,不然杜根还真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
这日午后,和往常一样,杜根和阿瑟两人正靠在甲板的舷边,聊着英军与法军的武器差距。
就在这时,甲板上的士兵们突然变得整齐有序,纷纷立正站好,神色恭敬,原本喧闹的甲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海风呼啸的声音。
杜根顺着士兵们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海军中将制服的男人,正带着几名副官,缓缓走上甲板,开始巡视。
男人身形不算高大,肩膀微微倾斜,左眼戴着一只黑色眼罩,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痕,却丝毫不显狰狞,反而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严与凌厉。
他目光锐利,扫过甲板上的每一名士兵与每一处角落,神情严肃,周身散发着不容侵犯的气场。
他弯下腰,用手摸了摸甲板,然后笑眯眯地对士兵说道:“很好,我今天要为你们引荐两位女士。”
士兵们闻言一喜。
但是随即他的脸就沉了下来,将一个拖把和一个水桶砸向士兵,“懒骨头们,这就是我要引荐给你们的两位女士,拖把夫人和水桶小姐。”
士兵惶恐不已。
“你这些娘娘腔,连甲板都洗不干净,你们不配当海军。”那人指着士兵们一阵痛骂,而士兵们静若寒蝉。
“遵命,纳尔逊将军。马上重新冲洗甲板。”一个水手长模样最后站了出来,冲那人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