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根坐在宽大的木质书桌前，面前堆满了厚厚的文书与报告，指尖握着羽毛笔，眉头微蹙，神色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乏味。
自他留在团部，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周，这两周里，他所做的工作，清一色都是文书整理。
汇总各营的伤亡统计、登记物资补给情况、抄写上报给韦尔斯利少将的报告、整理马拉塔游击队的零散情报，繁琐而枯燥，没有一丝波澜。
汤姆现在已经是杜根的专属勤务兵了，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杜根疲惫的模样，轻声说道：“少校，您已经连续整理了三个小时的文书，休息一下吧。这些工作繁琐，也不急在一时。”
杜根放下羽毛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过椰汁喝了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我的身体并不疲劳，而是内心的困乏。我在伦敦时，即便是游走在三个贵族小姐之间也时游刃有余。但是，眼下这样的工作，实在太乏味了。”
确实，习惯了感官刺激生活的杜根，实在难以习惯这样的平淡。
这两周，他每天都被困在团部的书房里，面对的只有纸张与笔墨，没有战场的紧张刺激，没有精准射击的成就感，更没有与士兵们并肩作战的热血。
他想起了在门戈罗尔码头的遭遇战，想起了自己接连射杀敌军旗手与指挥官的高光时刻，想起了士兵们敬佩的目光，心中便泛起一阵躁动。
比起在后方整理文书，他更渴望奔赴前线，直面战场，用手中的枪，为部队贡献力量，而不是在这书房里，做这些琐碎而无用的“闲职”。
“汤姆，你说，我若是向斯蒂文森上校提出，前往奥马拉齐镇，协助海伍德中校驻防，上校会同意吗？”杜根抬头看向汤姆，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奥马拉齐镇有游击队活动，虽有危险，但是一定很刺激，远比留在团部整理文书有意义。
汤姆沉吟片刻，说道：“少校，以我对斯蒂文森上校的了解，他同意您请求的可能性不大。您是上校留在团部协助处理军务的，而且您在团部的工作做得很好，上校未必会同意您前往前线。不过，您可以试着向上校请示，说不定上校会考虑您的想法。”
“对，我要去试试。”杜根一把推开面前的文书，对坐在自己对面的另一个文职上尉说道：“乔纳森，这些文件你来处理一下。”
“遵命，少校。”被叫做乔纳森的上尉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答应一声之后又重新低下。
“我该找什么理由，向斯蒂文森上校提呢？”杜根来到斯蒂文森上校办公的帐篷附近，来回跺着步子。
就在杜根心中盘算着如何向斯蒂文森上校开口时，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传令兵快步走了出来。
他正好一眼就看到了来回跺着步子的杜根，立刻敬礼，“康恩贝少校，正好，上校请您立刻前往营部，有紧急军务！”
杜根心中一动，连忙起身：“知道了，我这就过去。”他心中暗暗疑惑，难道是奥马拉齐镇出了什么事？还是有其他紧急军务？不管怎么说，只要不然自己去处理那些该死的文书就行。
于是，杜根整了整军装，在门口大喊一声，“长官，杜根*康恩贝少校报道。”
“进来。”斯蒂文森上校的声音传了出来。
走进帐篷，就见到斯蒂文森上校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印度地图前，身旁站着几名团部军官，还有第一营的营长，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苏格兰壮汉——卡昂特*迪诺哥。
杜根默默地站到最后，一声不吭地听着。
斯蒂文森上校说道：“刚刚接到迈索尔总督韦尔斯利少将下达紧急命令，我们第94步兵团第一营，即刻开拔，前往北方的卡奴尔土邦。那里，我们的部队已经围困了卡奴尔土邦整整三个月，多次发起强攻，却因为土邦地势险要、守军顽强，始终毫无进展，伤亡不小。”
第一营营长卡昂特*迪诺哥说道：“上校，我听说在那里聚集了第56步兵团、第63步兵团和上万名印度盟友的军队，这还无法攻克卡奴尔？”
斯蒂文森上校点了点头，说道“我和第56步兵团的利斯卡特上校是同一个军校的同学，按照他的说法，就算我们去了卡奴尔，不要参与到卡奴尔的攻坚战中。唯有封锁与围困卡奴尔至少半年以上，逐步切断外部兵源与后勤给养，坐等卡奴尔城内出现大面积饥荒与各类疫情发生，才是拿下那座坚固要塞的最佳途径。”
杜根忍不住插嘴问道：“既然如此，那调我们去干嘛？单纯的换防吗？”
众人对杜根这样的插嘴很反感，纷纷用不友善的目光看着杜根。
杜根却不以为然，依旧看着斯蒂文森上校，等待着回答
斯蒂文森上校对杜根这样的冒失也不喜欢，但是毕竟杜根是关系很硬的关系户，于是就忍了。但是也没有回答杜根。
只是继续对一营长说道：“最好出发的准备。明天一早就出发。”
“遵命！上校！”卡昂特*迪诺哥再次敬礼。
“你们也是，都去准备吧！”斯蒂文森上校对其他几个军官说道
“遵命，上校。”其他军官也各自离开了。
只有杜根还厚着脸皮没走。
直到其他人都离开，斯蒂文森上校才转向杜根，语气缓和了几分：“杜根，你也听到了，第一营奉命开拔，前往卡奴尔。”
杜根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上校，我想申请跟着第一营一起去。”
“什么？”斯蒂文森上校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疑惑，“你没听明白我的命令吗？我们团一共只有两个营，当然是包括我在内的人，都要去卡奴尔。”
“遵命，上校。”杜根赶紧敬礼，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18.你管这叫包围？
第二天一早，嘹亮的起床号和集合鼓点就响了起来。
第94步兵团第一营的士兵们已然列队就绪，旗帜在灼热的风中猎猎作响。
杜根也起着马，跟随步兵团团部军官一起出发。
勤务兵汤姆依旧帮杜根背着那支线膛枪。
斯蒂文森上校骑着一批通体白色的安达卢西亚马，威风凛凛地在队伍前面来回跑了一圈，权当检阅了。
“出发。”随着斯蒂文森上校一声令下，第94步兵团第一营的士兵们开始陆续走出营地，朝着北方的卡奴尔方向行进。
一路向北，德干高原的荒漠依旧酷烈，红土飞扬，热风呼啸，只是随着距离卡奴尔越来越近，沿途的地形渐渐有了变化。
低矮的丘陵增多，通加巴德拉河的支流隐约可见，岸边偶尔能看到成片的农田与村落，少了几分荒漠的荒芜，多了几分烟火气。
汤姆指着远方蜿蜒的河流，对杜根说道：“少校，那就是通加巴德拉河的下游，卡奴尔就坐落在河南岸。这里是海德拉巴和班加罗尔的交通要道，占据了卡奴尔，就等于控制了这一片区域的交。”
杜根拿着一张地图颠来倒去看了几遍，然后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方的河流与隐约可见的城镇轮廓，心中暗道：“交通要道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攻守双方肯定都会竭尽全力。”
经过四天的行军，第一营终于抵达了卡奴尔前线。
可当杜根踏上前线阵地，看到所谓的“包围”态势时，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错愕！
“你们管这叫包围？”
这哪里是什么严密的包围，简直可笑至极。
根据杜根在前线英军指挥部看到的地图来看，英军确实占据了卡奴尔附近的几个重要城市，分别在东、西、北三个方向形成了据点，看似将卡奴尔围在了中间，
可这些城镇之间，隔着广阔的农村和乡镇地区，没有任何英军驻守，形成了大片的空白区域。
“这就是所谓的包围？”杜根皱着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转头看向身边的一名前线士兵，“士兵，我们只是占据了周边城镇，中间这么大的区域，都没有军队驻守吗？”
那名士兵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苦笑一声：“回少校，您说得没错。我们确实只是控制了周边几个城镇，形成了所谓的战略包围，可城镇之间的广阔区域，我们根本没有足够的兵力驻守。安得拉王宫的军队和马拉塔游击队，就潜藏在这些区域的村落与树林里，来去自如，我们根本无法控制。”
“好吧，战略包围，也是包围！”
杜根尽管不是军事科班出身，但是作为一个军迷也算略懂一二。
听完士兵的描述，杜根终于明白为什么英军围困三个月，依旧无法攻破卡奴尔。
这样的包围，形同虚设。
没有兵力封锁城镇之间的空白区域，安得拉王宫的军队可以随意穿梭，获取补给、增援卡奴尔。
而马拉塔游击队，则可以利用这些空白区域，频繁袭扰英军的军队与后勤补给线，让英军疲于奔命。
此时，斯蒂文森上校正和第56步兵团的利斯卡特上校和第63步兵团的约瑟夫上校碰面。
杜根作为团部直属的少校参谋也参加了会议。
卡奴尔前线的临时指挥部，是一座简陋的帐篷，四周悬挂着褪色的军用地图，空气中弥漫着人畜粪便的臭味，以及用来消毒的石灰的刺鼻气息。
斯蒂文森上校和另外两个上校一同围坐在一个用木制弹药箱垒起来的临时会议桌前。
坐在斯蒂文森上校左手边的是第56步兵团的利斯卡特上校，和斯蒂文森上校是军校同学；右侧满脸络腮胡的，是第63步兵团的约瑟夫上校。
杜根身着少校制服，站在斯蒂文森上校身后，奉命参加此次会议，负责记录会议内容。
“好了，先生们，人都到齐了，那么我们开始吧。”斯蒂文森上校率先开口，打破了帐篷内的沉寂，语气严肃，“目前的局势，大家都清楚，马拉塔游击队频频袭扰我们的补给线，安得拉王宫的军队随意穿梭于据点之间，卡奴尔城的守军更是有恃无恐。再这样下去，我们不仅无法攻破卡奴尔，反而会因持续的消耗，陷入更大的被动。”
话音刚落，利斯卡特上校便率先开口，作为斯蒂文森上校的校友，他一点面子都没给斯蒂文森上校。
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这不是什么新闻，众所周知，我第56步兵团驻守东部据点，连日来多次遭遇游击队袭扰，伤亡不小，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去支援其他方向。”
“利斯卡特上校，你这话就不对了。”约瑟夫上校立刻反驳，昂着头说道：“我第63步兵团驻守北部据点，直面卡奴尔城的守军，还要防备他们突围，压力比你们更大。”
杜根算看明白了，同为上校，彼此之间没有任何隶属关系，各自都想保全自己的部队，不愿轻易抽调兵力，自然无法形成合力，这也是前线陷入被动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斯蒂文森上校说道：“我召集你们前来，是希望我们能放下成见，协同部署，制定出一套有效的作战计划，打破目前的僵局。”
利斯卡特上校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协同部署可以，但我第56步兵团不能再承担额外的伤亡，兵力绝不能抽调。”
约瑟夫上校也附和道：“没错，想要协同，必须先保证我部的安全，否则一切免谈。”
两人态度坚决，会议陷入了僵局，斯蒂文森上校脸色愈发凝重，却也无可奈何。
同为上校，他没有权力指挥另外两支兵团，只能苦苦劝说，却始终无法达成共识。
站在一旁的杜根，已经在脑袋里回想穿越前了解到的反游击战战术，那些战术在后世的实战中屡获成功，或许，能破解目前的困境。
犹豫片刻，杜根深上前一步，说道：“三位上校，我有个建议，或许能破解目前的僵局。”
帐篷内的目光瞬间全部集中在杜根身上，斯蒂文森上校看了一眼杜根，随即点了点头：“杜根少校，你说。”
杜根说道：“目前我们面临的最大问题，一是据点之间的空白区域无法封锁，敌军可以随意穿梭；二是马拉塔游击队神出鬼没，补给线频频受袭。所以我们可以采用‘分区联防、机动清剿’的战术——将三支兵团的兵力整合，按区域划分防守范围，每个区域由一支主力部队驻守，同时抽调精锐士兵，组成机动小队，专门负责清剿周边的游击队。”
杜根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针对游击队擅长伏击、打完就跑的特点，我们可以在补给线附近设置隐蔽哨点，提前预警；同时，联合当地的村民，收集游击队的动向情报。只要我们能守住补给线，逐步封锁空白区域，切断卡奴尔城的补给与增援，再集中兵力发起进攻，必定能攻破卡奴尔。”
可他话音刚落，帐篷内便传来一阵嘲讽的笑声。
利斯卡特上校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杜根少校？是吧？你来印度多久了？”
杜根如实回答：“一个月。”
约瑟夫上校直接笑出声，“分区联防、机动清剿？说得倒是轻巧，你知道我们兵力有多紧张吗？组成机动小队，驻守据点的兵力就会更加薄弱，到时候被敌军突围，你能承担起责任吗？”
利斯卡特上校继续说道：“就是，还联合村民收集情报，那些土著村民说不定早就被马拉塔人收买了，到时候不仅得不到情报，反而会泄露我们的部署，真是可笑至极。”
两人的嘲讽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傲慢与轻视。
要是换了之前的杜根，早就把手里的笔记本和炭笔砸到两个老登脸上去了。
但是现在的杜根没有那么浮躁了，他微微一笑，默默地退了回去。
19.愤怒的勋爵
“好了，既然两位上校都不愿让步，今天的会议，就先到这里吧。”
斯蒂文森上校白了利斯卡特上校一样。
还他喵的校友呢！
一点面子都不给，谢特，法克。
利斯卡特上校冷哼一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制服，“告辞！”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帐篷，身影很快消失在灼热的阳光下。
约瑟夫上校也冷着脸，“告辞。”随即也转身离去。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斯蒂文森上校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脸的无奈。“不要自找麻烦，除非麻烦来找你！”
杜根默默走上前，递上一杯水。
斯蒂文森上校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抬起头看向杜根。
“杜根少校，刚才你提出的‘分区联防、机动清剿’战术，听起来不错，我需要一份详细的计划。”
杜根早就想好了说辞，说道：“既然三位上校互不隶属，无法达成共识，不如我们将这个方案整理成册，上报给迈索尔总督韦尔斯利少将。韦尔斯利少将手握迈索尔战区的军政大权，而且他的哥哥，是印度总督理查德*韦尔斯利勋爵，掌握着整个印度的军政大权。”
杜根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是韦尔斯利少将认可这个方案，我相信他能说服他的哥哥，以总督的名义，下达指令，协调三支兵团协同作战，强制调配兵力，推行‘分区联防、机动清剿’的战术。到时候，利斯卡特与约瑟夫两位上校，就算再不乐意，也必须服从命令。而且，有韦尔斯利勋爵在背后支持，我们的方案推行起来，也会更加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