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晖听完他的诉说后,面色渐渐沉了下来,颇为愤慨:
“哼!贾敬真是枉为人父,自己的儿子竟然不管不顾,任由公子在这府中受欺辱、遭冷眼。”
“他倒好,躲在城外道观里当他的假道士,清闲自在,不闻不问,天底下哪有这样没心没肺的父亲?”
贾璨听余晖这般说,心中更加惊疑了,余晖一个龙骧卫指挥使,与他非亲非故,为何会对他的处境这般愤愤不平?
迟疑了片刻,接话道:
“也不能全然怪老爷他不管我,是我自己此前活得太没个样子了,唯唯诺诺,胆小怕事,也怪不得别人不把我放在眼里。”
“况且我到底只是一个卑微的庶子,在府中本就无足轻重,老爷他不管也是正常的,怨不得谁。”
话音刚落,余晖似乎被这话触动了什么,下意识脱口而出:
“公子才不卑微,公子你是极为尊贵的……”
说到这里,余晖猛地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对,话音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又急忙改口:
“我的意思是,公子虽为庶出,那也是宁国府的主子,是正经的爷们,比那些下人不知尊贵了多少,公子不必妄自菲薄,自轻自贱。”
虽然余晖改口很快,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圆了回来,但贾璨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心中暗暗思忖,余晖方才下意识说的那句‘公子你是尊贵的’,后面明显还跟着什么,却被生生咽了回去。
尊贵的血脉?还是尊贵的身份地位?
余晖为什么说他是尊贵的?
而且从白天初次相见,得知他叫贾璨开始,余晖对他便是一口一个公子,这称呼听起来只是礼节性的客套,可贾璨却明显能够感受到,余晖对他有着发自内心的敬意。
似乎他不是一个被人轻视的庶子,而是一个身份尊贵的人物。
余晖似乎知道他身上隐藏着什么秘密?
这个念头在贾璨心中一闪而过,便牢牢扎下了根。
暗暗想着,等找个合适的时机,一定要问一问余晖到底知道些什么。
眼下二人毕竟才刚相识,还得接触一段时间,加深彼此的关系,贸然去问,估计余晖不会说,反而会更加讳莫如深,甚至可能引起他的警惕。
此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这时,又听余晖接着说道:
“公子,我让那掌柜给你的古董,是东宫旧物,你最好从贾珍手中拿回来,这东西……对你来说,或许还挺有意义,莫要落在外人手里。”
贾璨听后,心中更加确定余晖知道一些内情,没有多问缘由,也没有追问那古董到底是什么来头,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应道:
“余大人放心,我会拿回来的,完好无损地归还给余大人你。”
余晖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东西本就是公子你的,我不过是暂时替你保管罢了,你拿回来后,不用再归还给我,自己收好便是。”
贾璨愣了愣,心中越发疑惑。
东宫旧物,本就是他的?他一个宁国府的庶子,虽在东宫出生,但又能与东宫有多少关联?
想追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压下心中的疑问,再次应下,没有再多说什么。
余晖又向他说明明日面见太上皇的时间和地点,叮嘱他早些歇息,养足精神,穿戴得体,莫要失了礼数。
且交代了几句面见太上皇时的注意事项,诸如不可直视天颜、不可高声喧哗、问什么答什么之类。
贾璨都记在了心里,连连点头。
交代完毕,余晖这才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告辞离开。
贾璨本想送他一送,尽一尽地主之谊,可余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相送。
转身走出上房,身影没入院中的夜色里,贾璨送到门口再看时,院中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就如从未出现过一般。
贾璨站在门口,凝望幽深夜色,既惊叹于余晖的身手,又感慨于他的来去如风。
在门口站了一会,贾璨这才转身回来,将方才还未收好的银钱铜钱装进钱袋里,仔细收好,放回柜中锁着。
做完这些,又坐回窗边,望着窗外,思索着心事。
回想起刚刚和余晖的所有对话内容,那句公子是尊贵的话始终在他脑海中回荡,挥之不去。
将余晖说的每一句话、表情、细微的动作,都梳理了一遍,从中分析出一些可能的线索。
同时,也暗暗思虑着,明日面见太上皇时,自己应该保持怎样的心态,如何应答,如何表现,才能确保被太上皇器重。
这毕竟是他不可多得的上升通道。
就算贾珍、贾蓉死了,他来继承宁国府,那也仅此而已了,不过是承袭一个空壳子的爵位,没什么实权。
而按照原著的走向,贾家最后必然会被抄家,宁国府自然也在被抄家之列。
他得想办法摆脱这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灾祸降临之前,为自己寻一条出路才行,不然,继承了宁国府也守不住。
如果能够得到太上皇的器重,成为太上皇信任的人,那他便有了一个大靠山,也有了一个可以快速提升身份地位的上升通道。
这是一条捷径,但也是一条险路,走好了,一飞冲天,走差了,万劫不复。
既然走到了这一步,他也别无选择,只能一往无前。
28 什么?竟被他捷足先登了?
且说赖升家的出了贾璨的院子后,并未急着去回禀贾珍,而是先将那群丫鬟婆子又狠狠数落了一番。
叉着腰,怒骂她们办事不力,不知好歹,贪婪胆小,直骂得众人灰头土脸,大气也不敢出。
末了,又让她们记着,欠的银子早些还上,一个子儿也不许少,这才挥挥手将她们打发走了。
同时,赖升家的也在心里默默记着那几个偷拿东西的人,想着等日后再找机会狠狠严惩她们,竟连累她跟着丢脸陪银子。
这次偷拿的不止一个两个,她这个管事媳妇若现在就发作,闹将起来,反倒显得她治下不严,折损她自己的威望。
这笔账,她只能先记着,日后再慢慢算。
将众人遣散之后,赖升家的这才快步往贾珍住的上房而来。
走到门口,只听里头传来年轻女子的娇笑声,以及贾珍低沉的淫笑声,赖升家的便知,贾珍已经在和姬妾们戏耍了。
不敢贸然闯入,只得在门口停下脚步,弓着腰,小心翼翼地通禀道:
“启禀老爷,奴婢们仔细搜查过璨二爷的院落,里里外外都翻遍了,并未发现他有私藏什么稀世珍宝。”
里头的嬉笑声停滞了片刻,半晌,才听贾珍的声音懒洋洋地传了出来:
“知道了……”
接着,里头又响起了嬉笑声,显然是贾珍又继续和姬妾们玩闹起来。
赖升家的站在门口,却并未离开。
按理,贾珍已经回了话,她若再多说,只怕要惹贾珍不耐烦。
可她心中又不甘心,方才在贾璨院中被逼着下跪,丢了脸面不说,还白白亏了一两银子,这笔账她不能不算。
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又开口道:
“老爷,还有一事。”
里头的贾珍听了,果然有些不耐烦了:
“还有何事,快说,莫要磨磨蹭蹭的,扫了老爷的兴!”
赖升家的心中一紧,额头都冒汗了,不敢再迟疑,急忙回应道:
“有人看到,昨夜璨二爷从……从小蓉大奶奶的房间里出来。”
这话一出,里头的嬉闹声瞬间停滞,片刻后,只听里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姬妾们的惊呼声和贾珍的呵斥声。
须臾,房门猛地被人从里头拉开,见贾珍外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腰带都没来得及系好,露出里头半敞的中衣。
满脸怒容,双目圆睁,额头上青筋暴起,盯着赖升家的,厉声质问:
“你说的可是真的?当真有人看到他昨夜从蓉儿媳妇的房间里出来?”
在贾珍眼里,秦可卿早已被他视为禁脔,不容旁人染指。
而贾璨这个俊美的庶弟,他同样觊觎已久,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就能得手。
可这两个人竟然背着他勾结在一起,自然让他感到十分愤怒。
赖升家的见他满脸狰狞,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感受到他浓烈的怒意,心中惊骇,双腿都有些发软,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战战兢兢回应:
“回……回老爷,是真的,听说是有人亲眼所见。”
贾珍听了,顿时咬牙切齿,眼底的怒火熊熊燃起,当即呵斥一声:
“让开!”
赖升家的吓得浑身一颤,急忙侧身退到一旁,低头弓腰,大气也不敢出。
贾珍立马越过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怒气冲冲,衣服松松垮垮,被走路带起的风吹得向后扬起,露出里头凌乱的中衣。
头发也披散着,在夜风中肆意飘荡,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只发狂的恶灵。
赖升家的目送他远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下意识拍了拍胸口。
半晌,站直了身子,嘴角上扬,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暗暗想着,这下有好戏看咯!
虽然当着贾璨的面,她不敢多说什么,只能乖乖低头认栽,可背地里给贾璨上眼药,她自然做得来。
……
天香楼。
秦可卿坐在榻上,正听着瑞珠打探回来的消息:
“……奶奶,半梅被活活杖毙了,听说只拿了一张破草席盖着,拖到城外,随便找个地就掩埋了,连口棺材都没有。”
“……后来老爷又安排了赖升家的去璨二爷处搜查,可搜了半天,什么也没搜出来,反倒被璨二爷抓住了把柄……”
秦可卿越听眼眸越亮,绝美面容上也浮现出了嫣然笑意。
心中暗想,他果然不一样了。
不仅借贾珍之手除掉了身边的耳目,还不费吹灰之力就严惩了那群贪财势利的丫鬟婆子。
这些事情,光听着都让秦可卿心花怒放。
也越发相信,如今彻底发生改变的贾璨,必然能够反杀贾珍。
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任人欺凌的庶子了,现在的他有胆识和谋略,也有厉害手段,更有沉稳冷静的心性。
秦可卿原本还担心,贾璨是否缺银子使,想着要不要私下派瑞珠给贾璨送点银子去,解一解他的燃眉之急。
可现在看来,贾璨并不缺银子,倒显得她的担心有些多余了。
笑了笑后,秦可卿又细细询问了瑞珠一些细节,哪怕只是关于贾璨的只言片语也好。
瑞珠见她兴致这般高,也不敢扫兴,便将自己看到的、听到的,都说了一番。
秦可卿听得眉眼含笑,心中愈发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