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抬起头,目光一凝,迅速环顾四周,沉声喝道:
“谁!”
话音未落,他便发现,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人。
来人一身黑色劲装,身形挺拔,头上戴着一顶黑色斗笠,斗笠上垂下来的黑色纱帘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隐约可见下颌的轮廓。
坦然地站在屋中,似乎一直就在那里,像是凭空出来的,无声无息。
来人见贾璨瞬间便发现了自己的存在,颇为赞赏:
“公子好敏锐的感知,正暗自愉悦放松之际,竟还能瞬间察觉我的气息,这份警惕与敏锐,实在罕见。”
说完,将自己的斗笠摘下,正是白天和贾璨在宝古斋见过面的余晖。
贾璨见是他,心头顿时放松了下来,面上露出一抹笑意,客气地拱了拱手:
“余大人好厉害的身手,不声不响就进了这宁国府,没有惊动任何人,在下佩服。”
余晖看着他,眼中闪着欣慰,低声笑道:
“这不算什么,宁国府的护院松散,防一防小偷小贼或许还行,有点身手的人就能够轻松潜入,不值一提。”
说着,话锋一转:
“我倒是应该佩服公子你,利用古董之说,轻轻松松便除掉了贾珍安插在公子身边的耳目。”
“刚刚更是上演了一出隐忍反击的好戏,狠狠打了那些丫鬟婆子的脸,公子好手段,余某只在一旁看着,都忍不住拍案叫绝。”
贾璨闻言,心中微微一凛。
听他这话的意思,似乎在半梅被杖毙之前就已经潜入了宁国府,将府中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暗暗心惊于余晖的来无影去无踪,面上却不动声色,谦虚地回应道:
“余大人过奖了,在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并非有意卖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若连头都抬不起来的时候,便只能奋起反击了。”
余晖仔细端详着他,目光从贾璨的眉眼之间缓缓掠过,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听闻公子此前在宁国府过得有些卑微,处处忍让,事事小心,甚至连下人都不如。”
“可如今的公子,却胆识过人、有勇有谋,与传闻中的模样判若两人,我实在好奇,公子为何突然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听他这么问,贾璨便明白,余晖早已将他的底细查了个清清楚楚,连他过去在府中的处境都了如指掌,不由得内心一紧,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没有贸然隐瞒什么,否则此刻被戳穿,反而不美。
面上不动声色,沉吟片刻,方才坦然回应:
“看来余大人已经将我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了,既然如此,那我也不隐瞒了。”
“三天前,贾珍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竟然想对我动手动脚,我拼死反抗,才让他未曾得手,为此我还昏死了过去,醒来时已是半夜,浑身酸痛,动弹不得。”
“那一夜我躺在榻上,回想自己此前的所作所为,回想这些年在府中如履薄冰的日子,才明白就算自己再怎么不惹事、不招人,也终究难逃被刁难、被欺凌的下场。”
“于是,我开始反思,也清楚知道,贾珍这畜生绝不会对我善罢甘休,一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若再不反抗,便只能等着被欺凌侮辱。”
既然余晖已经将他的底细都查清楚了,贾璨自然也没必要再隐瞒自身的遭遇,将自己的实情说出来,反倒能让余晖更加信任他。
余晖闻言,脸色骤变,方才那份从容与淡定瞬间消失,盯着贾璨,又惊又怒:
“什么!贾珍这畜生竟然……竟然对公子也有觊觎之心?”
说话间,余晖满脸铁青,眼中闪过惊人的杀机,寒光四射,右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显然极为愤怒。
贾璨亦是满脸凝重,微微点头:
“正是如此,正巧前日我在园中散步时,见那位郡主独自在园中亭子里抹泪,念及她平时对我多有关照,便上前询问她怎么了。”
“她起初不肯说,后来似乎觉得我说得真诚,才将贾珍的兽行告诉了我,并托付我去宝古斋找人,将此事传出去。”
26 贾珍贾蓉父子进入死亡倒计时
说起和秦可卿交谈的情况时,贾璨满脸真诚坦然,目光清澈,看不出半分虚假。
余晖听他说得合情合理,前后连贯,并未有所怀疑,沉吟片刻,又问道:
“听公子的意思,似乎与郡主并不相熟,公子此前和郡主难道没有日常来往?”
对于自己和秦可卿从小在东宫相识的事情,贾璨选择了隐瞒,面色如常,摇了摇头:
“并没有,我在这府中身份低微,郡主是贾蓉的媳妇,辈分和男女都有别,平日见面也不过点头之交,并无深交。”
“直到前日在园中遇到她时,我们才交谈了许久,说了些体己话。”
余晖听得一怔,半晌没有说话,盯着贾璨看了片刻,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发觉贾璨似乎完全不记得自己在东宫长大的往事了,也意识到,秦可卿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关照他,为什么会在危难之时偏偏选中了他来传信。
这其中分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贾璨却浑然不觉。
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究没有点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贾璨一眼,转而说道:
“原来如此,公子受委屈了,不过公子放心,贾珍的末日不远了。”
余晖本想说出贾璨幼年曾在东宫长大,且与秦可卿青梅竹马这个事实,可终究觉得此时点破未必是好事,反倒可能让贾璨心绪纷乱,徒增困扰。
心中暗想,此事还是等往后再说罢。
便话锋一转:
“有关贾珍想要玷污郡主一事,我已经上报给了太上皇,太上皇听后十分震怒,已经下了口谕,要诛杀贾珍、贾蓉这对畜生父子,以正纲常。”
听了这话,贾璨暗暗长松一口气,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秦可卿的身份,太上皇是知道的,而且太上皇对此事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厉。
他原本还担心,此事恐怕会出现一些波折,没想到,余晖竟然能够直接向太上皇通禀,而且太上皇当即就下了诛杀的口谕。
这意味着,贾珍贾蓉父子进入死亡倒计时了!
也意识到,余晖必然就是太上皇的人,而且是颇得信任的心腹。
否则,这等机密之事,太上皇岂会轻易托付?
那么,当年余晖去救秦可卿,多半也是太上皇的旨意了。
虽然贾璨不知道当年旧太子到底因何而出事,是谋反还是被废黜,无从得知。
但就目前所知的情况来看,太上皇对旧太子尚存一丝父子之情,所以才会在最后关头让余晖将秦可卿救了出来,保留了旧太子的血脉。
这一点,倒是让他对太上皇生出几分唏嘘感。
正当他暗自长松一口气时,突听余晖话锋再一转:
“不过,太上皇似乎对公子来了兴趣,他说要见一见公子,时间就安排在了明天。”
尽管太上皇隐晦地提醒过余晖,不必告知贾璨他的真正身份,只说是有人想见见贾璨即可。
可余晖此刻却毫无保留地告知给了贾璨听,也不知是出于信任,还是另有考量。
贾璨听得一怔,眼中满是惊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余晖,迟疑追问:
“太上皇要见我?余大人,你没说笑吧?”
余晖满脸严肃,沉声回道:
“我自然没有说笑,这可是太上皇的口谕,也是我来此的主要目的。”
说话间,他眼底闪过一丝惭愧,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在余晖看来,如果不是他有意在太上皇面前夸赞贾璨,恐怕太上皇也不会生出要见贾璨的念头。
对此,余晖有些忐忑,不知此事对贾璨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贾璨则内心一阵轻跳,既激动又不安,太上皇在位四十几年,执掌天下,威加四海,那是何等的尊崇与威严。
如今即便让出了皇位,在朝堂上依旧有着不小的影响力。
如果能够得到太上皇的青睐,对贾璨来说,无异于走上了快车道,对他未来的发展绝对是不可多得的绝佳机会。
可若是不小心触怒了太上皇,那便是灭顶之灾,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正可谓是风险与机遇并存。
半晌,又听余晖真诚叮嘱道:
“公子,明日去见太上皇时,还请万万保持敬畏之心,尽量少说多听。”
“太上皇若问你什么,你如实回答便是,千万不可胡言乱语,不可自作聪明。”
“太上皇最不喜的就是那些花言巧语、自作主张的人,能不多说就不要多言,坦诚相待最好。”
贾璨回过神来,感受到余晖话中善意与关心,心中不由得一暖,客气地拱了拱手,郑重回道:
“余大人放心,我明白的,太上皇面前,我自会谨言慎行,不会有出格之处,也绝不会辜负余大人的一片好意。”
余晖见他听进了心里,态度诚恳,没有任何敷衍,不免松了一口气。
又见贾璨沉稳大气,面对他这个龙骧卫指挥使,不卑不亢,谈吐得体,想来明日面见太上皇时,应当不会有大的差错。
心想着,自己的担心似乎有点多余了。
沉默片刻,余晖又接着说道:
“听太上皇的意思,若对公子你满意,他打算将诛杀贾珍、贾蓉父子的重任交托给你去办,这或许也是太上皇对公子的一次考验。”
听了这话,贾璨暗自惊喜,心头猛地一跳,嘴角都不自主地扬了扬。
如果能够亲手杀了贾珍,对他来说,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贾珍这畜生不仅觊觎秦可卿,更逼得前身丢了性命。
若能亲手结果了贾珍,不仅可以一雪前耻,也可以彻底消除前身留下的心理阴影,从此心无挂碍。
但很显然,这事的前提是,太上皇对他满意,认可他的胆识与能力。
这意味着,明日的见面颇为关键。
贾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稳了稳心神,郑重接话:
“多谢余大人告知这些,我会好好准备,不会辜负余大人你的一片苦心,尽力让太上皇对我满意。”
说话间,贾璨也发觉了,余晖对自己似乎颇为在意和关心,就像是长辈对子侄的关心。
心中不免暗暗思忖,余晖与他非亲非故,不过是今日才相识,为何会对他如此上心?
这其中,莫非还有什么他不曾知晓的缘由?
27 公子你是极为尊贵的
余晖听完贾璨一番诚恳的话后,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面上露出赞许之色:
“好,公子明白就好,如此我便放心了。”
说着,环顾了一下贾璨住的这间上房,目光从墙壁扫过,落在那些简朴的陈设上,又看了看书案、柜子、被褥等等,似乎对这屋中的一切都颇为留意。
又随意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态度也松弛了许多,开始和贾璨闲聊起了家长里短的事情,多是询问贾璨日常起居。
贾璨虽觉得有些奇怪,不明白余晖为何忽然问起这些琐碎之事,但也没多想,只当他是随口寒暄,便有一说一,并未隐瞒,将自己在这府中的处境如实道来。
说平日里吃的是大厨房送来的饭食,冷热不定,好坏不均,住的倒是独门独院,只是年久失修,下人们对他更是阳奉阴违,表面叫他一声二爷,背地里却处处怠慢,连热水都要自己去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