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都贴着陆地走,岸边总在视野可及之处,碰上险情还能侥幸靠岸避险。
可这一次,船直接驶进了苍茫大洋,四下全是无边的海水,再也寻不见陆地的影子。
风暴随时可能袭来,淡水随时可能告罄,前路没有任何依托,那种随时被大海吞没的感觉,比刀架在脖子上更让人窒息。
陈烈咽下最后一口豆芽,抬头看向张文成,笑道:“怕了?”
张文成摇头:“不怕。”
“怕很正常,我也怕。”陈烈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粗粝的坦然。
“可陛下说过,这世上最大的怕,不是死在海里,是明明知道前头有东西,却缩着脖子不敢去看。”
“咱们出海的时候,陛下亲手交给我这张舆图,指着西边一片空白说。”
“陈烈,这里头是大明的口粮。”
张文成点头:“是玉米、地瓜、土豆,陛下说有了这三样,大明的百姓将再也不会挨饿。”
“饥荒、饿殍、易子而食……这些东西,将在神州大地上绝迹。”
“所以啊。”陈烈站起身,望向大海道。
“怕归怕,船不能停。”
“传令下去,各船保持队形,每日卯时、午时、酉时三报方位,淡水按定量发放。”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三十多艘大船扯满风帆,排成两列纵队,劈开浪花朝西而去。
第十二日天清晨,瞭望手忽然在桅杆上吼起来:“陆地,正前方,是陆地。”
陈烈几乎是从舱室里冲出来的,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桅杆台,眯着眼朝远方眺望。
远方天际线上浮现出了一道绵延不绝的暗色轮廓,像一条沉睡的巨兽的脊背,一动不动地横卧在灰蓝色的海天之间。
“不是岛。”
陈烈盯着那连绵的山脉,声音颤抖道:“这是……这是大陆。”
“真的是陆地,不是岛。”
“咱们走出来了!”
“老天爷开眼了!”
士兵们激动的大喊,欢呼声此起彼伏。
“减速,放下小艇。“陈烈迅速冷静下来,命令道。
“张文成,你带一百人先登,确认水源和地形。”
“遵令!“张文成抱拳,转身跳上了一艘小艇,带着一百个精悍的士兵划向那片陌生的大地。
半个时辰后,张文成踏上了陆地。
一个时辰后,陈烈带着其他士兵们登陆。
他弯腰抓起一把沙,看着它从指缝间漏下去,忽然笑出了声,大声喊道。
“到了。”
“咱们到了,这就是芦洲,陛下舆图上画的那块地,咱们找到了。”
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太好了,咱们找到芦洲了。”
“咱们能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了。”
众人激动过后,开始在岸边安营扎寨,寻找淡水。
休整一日过后,继续向着陆地深处探索。
但没走多远,就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林子里忽然窜出一群土著,皮肤是深褐色的,腰上围着草裙,手里拿着削尖的木矛,嗷嗷叫着朝他们冲过来。
为首的一个壮汉脸上涂着白道道,嗓门奇大,呜哩哇啦喊着什么听不懂的话。
“戒备!”陈烈一抬手,身后的明军立刻列成阵型,弓弩齐刷刷端起来。
张文成上前一步,用南洋学来的几种土语轮番喊话,那群土著却根本不理会,木矛嗖嗖地掷过来,扎在沙地上,入土三分。
“一群原始人?不通人意,与畜生无异。”
陈烈盯着那群越冲越近的土著,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放箭。”
“咻咻咻~”
伴随着弓弩的齐射,前排的土著惨叫着倒在地上,鲜血蔓延,吓得后面的土著满脸惊恐。
尖叫着转身就跑,逃进了密林深处,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陈烈命人放下弓弩,摇摇头:“看来这片大陆并非荒无人烟,只不过都是一群原始人。”
“继续走。”
两个时辰后,他们攀上了海边一座突兀的石山。
山不算高,但视野极好,站在山顶能望见大半个海岸线。
陈烈亲手将一根削好的长木杆立进石缝里,然后展开那面金色的日月战旗。
陈烈退后两步,仰头看着那面旗子在高处翻飞,忽然单膝跪了下去,拳头重重的捶打在胸口。
他身后的几百名士兵也跟着哗啦啦跪倒一片,盔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响。
“此地,自今日起,乃大明疆土。”陈烈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臣陈烈,代大明天子陛下,告祭天地四海,芦洲大陆,归我大明。”
身后传来了士兵们的齐声呼喊,在这天地间久久不散。
“芦洲大陆,归我大明。”
“芦洲大陆,归我大明。”
……
风呜呜地吹,旗子啪啪地响。
过了许久,陈烈才站起来,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走吧,别光顾着高兴,正事还没办呢。”
“分散队伍,继续寻找陛下说的那三种东西。”
“遵命。”
士兵们开始分成了一支支小队,开始深入大陆寻找起来。
可一连三天,他们沿着海岸线搜索了十几里地,除了野果和不知名的块茎,什么都没找到。
画上的玉米棒子金黄饱满,地瓜和土豆圆滚滚的,可眼前这些植物要么茎秆太细,要么果实太小,怎么看都不像。
陈烈蹲在一丛野草跟前,拿刀掘出一块白色的根茎,掰开闻了闻,又扔掉了。
“不是。”他站起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抬手指向南方。
“继续走,陛下说了,这片大陆南北狭长,咱们有的是工夫。”
船队重新起航,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
日子过得单调而漫长,每当看到适合的登陆点之后,陈烈便下令靠岸,带领士兵前去寻找。
终于,在一个月之后,有一支小队回来汇报:“总兵,找到了,黄澄澄的,一大片。”
“找到了?”陈烈激动起来。
“走,快带我去。”
这是一片山谷,陈烈一眼便看见那片黄澄澄的作物就长在一片缓坡上,高过人头,秆子粗壮,顶上结着硕大的棒子,包着青绿色的皮,顶端露出一撮褐红色的须。
他扑过去,扯下一根棒子,三下五除二撕开外皮,里面密密麻麻排着金黄色的籽粒,颗颗饱满,在阳光下泛着釉光。
陈烈的手指在发抖,他掰下几粒塞进嘴里,嚼了嚼,一股清甜的浆液在舌尖化开。
“是玉米!”他猛地回头,冲身后跟来的士兵嘶声喊道。
“是玉米,陛下说的玉米。”
又过了半个月,他们在更南边的一处河滩上找到了地瓜。
藤蔓爬了满地,叶子绿油油的,用锄头刨开松软的沙土,底下连着串的褐色块茎,大的有拳头那么粗。
陈烈洗了一个生的咬下去,嘎嘣脆,微微带点土腥气的甜。
他笑了:“地瓜也找到了,就剩土豆了。”
可土豆像是跟他们捉迷藏,怎么都寻不着。
陈烈站在船头,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土豆……”他喃喃道。
“你到底在哪儿呢?”
张文成从身后递过一碗热水:“总兵,别太执着了。”
“咱们这次出来,已经找到了玉米和地瓜,够向陛下交代了,这两样东西,足够养活大明无数百姓。”
陈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吐出了一口浊气道:“你说得对……是我贪心了,能带回去玉米和地瓜,已经是大功一件。”
“咱们改回家了。”
半个月后,他们终于望见了大陆的南端,陆地在此收窄成一道细长的岬角,而后彻底消失,眼前重新铺开无边无际的海面。
陈烈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海面,拿出罗盘和星辰定位仪反复比对,最后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大东海。“
“我们到了大东海,这里的水、这里的风向、这里的星象,与陛下给我的海图记载一致。”
“再向东北偏北航行,就能回到南洋,回到大明的海域了。“
众人都激动起来,他们从大明出发,绕过南洋,穿过南海,绕过好望角,横跨西海抵达芦洲,再沿芦洲西岸南下,绕过大陆南端进入大东海。
如今,终于看到回家的路了。
“咱们走了一圈。”陈烈声音哑得厉害。
“整整一圈。”
但接下来的路更加的艰难,他们再次失去了陆地的庇护,只能在茫茫的大海之中,依靠着的罗盘、星象来定位。
船队在茫茫大东海上航行了两个多月,四周除了水还是水,偶尔碰到几座荒岛,停靠补充淡水,再继续赶路。
风暴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有一次滔天的巨浪把船队最左翼的一艘船整个拍翻,陈烈眼睁睁看着那艘船沉下去,船舱里装着从英格兰缴获的金银财宝,全都没了。
“别捞了!”他红着眼睛喊。
“人要紧,把人救上来。”
最后只救上来十七个,其余的三十多人跟着那些物资沉进了海底。
又过了不知多少天,瞭望手忽然喊起来:“船,前面有船,三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