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门口摆着茶水摊,汉人坐着喝,高丽人蹲在台阶下面用竹筒接水。
一家粮行门前排着一列长队,全都是高丽人,可只要有明人来买粮食,这些高丽人必须立马让出位置,恭敬的等明人离开。
市集中央的空地上搭了一座木台,台上有位穿着青色官袍的学官,正捧着薄薄的册子,对着台下稀稀落落的人群念着什么。
陈大旺凑过去听了两耳朵,那学官的声音平板板的,像是背书:“……高丽旧俗,野陋难驯,今沐皇恩,当知跪拜之礼。”
“我朝制《大诰》三卷,首卷明纲常,次卷定尊卑,末卷教耕作,尔等高丽子民,便当弃旧习、从新政,循规蹈矩,方得安生……“
台下听讲的多是些高丽人,有的低头不言语,有的木然望着前方,也有一两个年轻的听得不耐烦,悄悄退出了人群。
陈大旺看不下去,转身去了另一边的布庄。
他正跟布庄掌柜为三尺粗布的价格来回扯锯,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快快快、快点。”
“今天一定要抓住他们。”
他探头一望,只见一队穿着黑色号衣的巡捕正往街尾跑去,腰间挂着铁尺和锁链,脚步又快又沉。
巡捕后面跟着几个穿白麻衣的高丽人,胸口缝着一块巴掌大的红布,上面写着“保甲“二字。
那是朝廷设的“保甲制“里选出来的高丽本地人,帮着官府做巡街、报信、收税、监视邻里的事。
“闪开闪开!“巡捕头子挥着手驱散路人,冲进街尾一户人家。
那户的门板被一脚踹开,里面传来妇人的惊叫和孩子的大哭。
“你们,你们干什么?”
“官爷,我们是良民啊。”
陈大旺和几个同伴挤过去看时,只看见那家的男主人被两个巡捕扭着胳膊按在院子里,女主人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蹲在墙角瑟瑟发抖。
一个梳着高丽式发髻的老妇人被人从里屋拖拽着头发出来,嘴里呜呜地说着什么。
“呜呜呜呜~”
被巡头一巴掌扇在脸上,半句高丽话也被打散了,只剩下含混的呜咽。
“什么事什么事?“旁边一个看热闹的汉子问。
一个巡捕抬脚把屋里一只瓦罐踢翻,从碎陶片里挑出几片烧了一半的纸灰,拿到阳光下仔细看了看,然后朝巡捕头子点点头:“是那个。”
“私祭檀君。“
他又从墙角搜出一只巴掌大的泥雕小像,雕的是一个戴冠垂须的古人,那巡捕掂了掂,轻蔑地哼了一声:“东夷蛮神的泥胎,也敢供着?“
陈大旺不知道檀君是谁,可周围几个高丽人的表情让他心里隐隐发紧。
那些贴着墙根站着的高丽人,有的别过了头去,有的死死盯着地面,有的眼眶发红却什么都不敢说。
只因为檀君是朝鲜人心中的上古圣君,开创了古朝鲜的天下共主,半人半神,相当于华夏的炎黄蚩尤,地位极高。
可如今却遭到大明如此对待,甚至都不允许祭拜、提及,这让这些高丽人心中悲愤又绝望。
“妈的,什么狗屁的檀君,不过是个东夷小妖罢了。”
“我们华夏随便来个土地公公都能把他弄死八百回。”
说罢,巡捕头子把那只泥像往地上一摔,碎成了几瓣,然后拍了拍手,朝身后挥了一下:“人带走。”
“男的送去辽东矿场,女的送临安官坊。“
“是,头。”
那家的男主人被铁链锁着拖了出去,女主人哭喊着被两个巡捕架起来跟上,孩子的哭声响彻了整条街。
可街上的明人看客们很快便散去了,该买粮的买粮,该喝茶的喝茶。
只有几个高丽人还站在原地,望着那户人家被搬空的屋子,脸上是一种空茫茫的、找不到落脚点的神色。
陈大旺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只是一个从福建迁过来的种地汉,对什么檀君、什么高丽旧俗一概不知。
“走啦走啦,看什么看。“同伴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
“这种事情三天两头就有一回,看多了也就不当回事了,那些高丽人自己找死,咱们明人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陈大旺轻轻点头,跟同伴走回牛车旁,把买好的布和盐捆上,又去铁匠铺换了根新锄头把。
他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对,我就是个种地的,想那么多干什么。
大明给了田地,给了房子,给了活着的机会,大明说高丽人不好,那就肯定是他们不好。
而此刻,在镇东府以北三百里外的高丽王都开京,那座昔日的王宫之中,正上演着另一场更加沉重的戏码。
王宫比从前冷清了许多。
宫墙上原先挂着的高丽王旗早已被取下,代之以明式样式的红底旗,上面的图案换成了大明工部统一规定的日月纹。
高丽王王?坐在勤政殿的偏厅里,面前站着他的长子王璋。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桌上摆着一封信函,封口盖着大明礼部的大印。
信的内容很短——按条约,高丽王室子女年满六岁者须送往大明就学,今年轮到了德信翁主,即王?与最宠爱的朴妃所生的小女儿。
再有三天,她便要启程前往大都。
王?将信函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他的面容比几年前苍老了许多,眼窝深陷,两鬓早白,嘴角永远抿着一道往下弯的弧度。
他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却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
“德信……才刚满六岁。“他开口时声音沙哑。
“她连开京的城墙都没出过。“
王璋攥着拳头站在一旁,指节发白,却也只能安慰说道:“父王放心,儿臣去过大明,他们对质子并不苛待。”
“那些被送去的宗室子女,大都住在专门的馆驿里,有先生教习汉文汉礼,衣食也都按品供给。”
“或许……或许她在那边反而能过得好些。“
当然,他更多的只是安慰,这些质子去了大明只是吃穿用度不苛待,可那种无处不在的歧视还是少不了的。
“过得好些?“王?抬头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满是疲惫的苦笑。
“你也不用安慰孤的,质子馆再好,那也是牢笼。”
“等她长大了,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嫁个明人贵族做妾,从此再也回不了高丽,若是命不好……“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屏风后面忽然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朴妃从后面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素色宫装,鬓发散乱,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王?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抓住他的衣摆哭道:“大王——求求您想想办法!”
“德信还那么小,她连话都说不全,到了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可怎么办啊!”
“那些明人……他们会待她好吗?她会想家吗?她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谁来哄她?大王——“
王?闭了闭眼,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可最终只化为一声长叹:“……没有办法了。”
“明人的要求摆在那里,咱们若不遵从,便是抗命,后果……你我都担不起。“
朴妃的哭声闷在袖子里,像一只被捂住了嘴的小兽。
王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胸口堵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些年高丽已经被大明一步步渗透到了骨头里——每年两万劳工去明国的矿场和工地,一百名美人充作贡女送入各府,所有的港口和海关由明人派员监督,税收的六成直接缴入大明国库。
国内的百姓不堪压榨,隔三差五地造反,可每一次都被明军的铁骑和那些投靠明人的高丽“保甲兵“联手碾碎。
王?有时半夜醒来,看着宫顶那些褪了色的彩绘,忍不住想:高丽是不是要在自己手上亡了?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地上时整个人还在发抖:“大王——太子殿下!”
“太孙……太孙他方才在书房里突然昏厥,口吐白沫,太医已经去了,说是……说是凶险得很!“
“什么?”
“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王?猛地站起来,难以置信的说道。
而王璋已经抢先一步冲了出去,这可是他的嫡长子啊。
太孙的寝殿里乱成一团。
几个太医围着床榻,额头上全是汗,银针扎了几处却不见起色。
床上那个七岁的小男孩面色青紫,嘴唇发乌,呼吸又浅又急。
王璋扑到床前,攥住儿子冰凉的小手,嗓子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怎么回事?上午还好好的,上午还跟孤说想去御花园看锦鲤——“
太医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长的颤声回道:“殿下……依臣等诊看,太孙这症状……像是有物侵入脏腑,毒性猛烈。”
“至于是何物所侵,臣等……臣等尚无定论……“
王璋猛地转过头来,双目赤红:“什么无定论,你是说有人下毒?“
殿内寂静了一瞬。
王?站在门口,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扶着门框站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查。”
“封锁宫门,所有可能投毒的人,一个不漏地查。“
可查又能查出什么?半个时辰后,太孙小小的身子渐渐不动了。
王璋抱着儿子的尸体,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双眼像要滴出血来,嗓子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了恨意的嘶吼。
“一定是大明的人干的,一定是他们!他们怕我们高丽王室后继有人——他们要把我们连根拔了才甘心。“
王?站在他身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两个月前接到的消息——大明覆灭了宋国。
那个立国百余年、曾经让他高丽俯首称臣的庞大王朝,在明军的铁蹄下只撑了不到半年。
紧接着又听说安南也被灭了,成了大明的广南行省,大理国的军队正在西南的群山中节节败退。
大明的胃口明显好得很,一块一块地吞,吞完了宋国、安南、大理,下一个是谁?
他自己心里有数。
高丽这些年早已经被大明掏空了骨头、抽去了筋脉,朝廷是傀儡,军队被限制在三万人以下,港口和城池里遍地都是明人和高丽奸的耳目。
如果大明真的要对高丽动刀,高丽能撑多久?比安南长?恐怕不见得。
王璋把儿子轻轻放回床上,走到父亲面前,轻声说道:“父王,咱们王室继续留在开京全都得死。“
“咱们是走不掉的,必须把犍儿他们送走。”
他说的是自己的私生子,并不在王室玉册上,明人更是不知道自己还有私生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