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骁听了,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朕倒是对那些婉约悱恻的诗词没什么兴致,什么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听多了人都要蔫了。”
“朕还是喜欢那些慷慨雄浑的军旅诗,读来提气,方是男儿本色。“
赵玥也不争辩,只柔声道:“陛下喜欢的自然是气吞山河的雄章,可世间有情情爱爱、悲欢离合,用婉转的词句写出来,也能动人呢。“
他们在济南盘桓了三日便继续南行,朝着泰山的方向进发。
一路的官道两旁,田野更加开阔,村落更加稠密,看得出中原大地自战乱中恢复之后的勃勃生机。
第三日黄昏,泰山巍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
它不像北疆的山脉那般险峻陡峭、寸草不生,而是以一种浑厚的、沉静的姿态矗立在齐鲁平原之上。
李骁在山脚下的行宫住了一夜。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他便带着简从登山了。
他没有像历史上那些封禅的帝王那样铺张排场、筑坛立碑、大赦天下,甚至连随行的文武百官都只带了少数几个必要的近臣。
只因为这次他来泰山是正好路过,顺路祭祀,绝非为了正式的封禅。
封禅与祭祀,表面上都是在泰山顶上与天地沟通,但二者的性质和内涵却截然不同。
封禅是极尽隆重的旷世大典,向天地报告帝王的丰功伟绩,要求帝王必须有盖世之功业、四海之内无一隅不服、百姓安居乐业、祥瑞频现。
这种仪式早在秦始皇和汉武帝手中便已确立了规格,耗费之巨、劳民之甚,远非寻常祭礼可比。
可自从宋真宗赵恒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而硬生生挤进封禅之列后,泰山封禅的含金量便被大大拉低了。
一个打了败仗还签了澶渊之盟的皇帝,也敢舔着脸跑到泰山上对着天地吹嘘功绩,从此以后后世帝王对封禅一事便多了一层说不清的顾忌。
而祭祀则简单庄重得多。
像唐太宗李世民、明太祖朱元璋、康麻子、乾十全,都曾到泰山祭祀过天地山川。
只是焚香燃烛、宣读祭文、献上牺牲,向天地表达敬畏与谢意,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告自己功盖千古。
这二者之间,差的不只是流程和花费,更是一种姿态。
一个张扬,一个谦敬;一个在说“天地看朕多厉害“,一个在说“天地在上,朕不过是个守成的凡人“。
李骁站在玉皇顶上,让山风灌满衣袖。
他望着脚下茫茫的齐鲁大地,黄河像一条细长的金色带子横亘在极远处,平原上的村落和田野在晨雾中如同棋盘上的微缩模型。
天幕是澄澈的湛蓝色,没有一丝云彩,太阳刚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金红色的光芒洒在每一块裸露的岩石上,将整座泰山都镀上了一层暖烘烘的光晕。
“赵恒那厮,也配在这山头上立碑。“
李骁低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什么档次,也敢跟秦皇汉武坐一桌。“
随行的礼部官员在他身后捧着祭文,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陛下,时辰已到,可以开始祭祀了。“
李骁点点头,接过那份用黄绫誊写、墨迹端整的祭文,面朝东方,声音沉厚而清晰地念了出来。
祭文不长,不过百余字,大致是向天地山川禀告大明国运昌隆、百姓安宁,祈愿来年风调雨顺、四海清平,并没有炫耀武功或夸赞自己的字眼。
他念完后将祭文投入炉中,又命人摆开笔墨,挥毫写下了“五岳独尊“四个大字。
礼部的官员会将这四个字拓下来,预备日后镌刻在山巅的崖壁上。
往后千百年,凡登泰山者,仰头便能望见这方石刻,便知晓大明开国皇帝——武泰大帝曾站在此地,俯瞰过这片山河。
李骁搁下笔,又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再次想到了赵恒那厮,越想越气,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档次?也配来泰山封禅?“
他转过头,朝身边的萧燕燕道:“你说说,那赵恒若不是生在帝王家,凭他那点本事,放在民间也就是个庸庸碌碌的小地主。”
“可就这么一个人,竟然也在泰山上立了碑、刻了字,跟秦始皇、汉武帝那些真正开疆拓土的帝王平起平坐。朕想起来就觉得膈应。“
萧燕燕抿唇一笑,没有接话。
她太了解自己丈夫的脾气了,这位天子一生戎马倥偬,最瞧不上的就是那些靠着祖宗荫庇坐享其成的庸主。
赵恒占了封禅的位子,就像一锅好汤里掉进了一只苍蝇,虽然不至于坏了整锅,可看着就是碍眼。
“朕羞与其为伍。“李骁道。
随后便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一首诗词一气呵成:
“岱岳崔嵬镇九州,始皇汉武迹长留。
光武临巅昭大业,开元祭岳颂鸿猷。
五帝威名垂万古,恒之一人亦何求?
赧颜封禅贻羞处,只教青山笑白头。“
他搁下笔,微微点头很是满意,终于觉得胸中那口闷气顺了不少。
萧燕燕凑过来看了看那首诗,嘴角的弧度渐渐深了。
“陛下这诗前半首豪迈大气,将秦皇汉武、光武、唐高玄诸帝一一数过,原本是极庄重的颂辞。”
“可到了后半首,笔锋一转,竟把赵恒拎出来臊了一顿,臣妾怎么看,都觉得这后半首才是陛下真正想写的。”
李骁哼了一声:“赵恒何德,妄踞封禅之列,污泰山青名,实为千古笑柄。“
“他配跟那几位列在一处么?“
“不配。“萧燕燕笑道。
一旁的赵玥却是有些尴尬,只因为赵恒与她还是亲戚呢,得喊一声叔祖爷爷。
于是便将关注点放在诗词文采上。
“陛下的诗文真是好极了,开篇气势如虹,中间铺陈典实,收尾又带着锐利的讥诮。”
“臣妾读过的前朝帝王诗文中,能写出这等气魄的,实在屈指可数。“
李骁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诗词确实不过小道,治国安邦才是正途。”
“不过今日来泰山,实在是被你们赵家的那个老祖宗给气到了,若不写两句解解恨,朕只怕下山之后还要惦记好几天。“
第六百三十四章 天子南巡,江南钱袋子
开封府。
这座曾为北宋都城、后来又被南金小朝廷据作皇城的中原重镇,在战火与复兴之间走了好几个来回。
城墙上还残留着当年明军攻城的弹坑,可城内的街市却已恢复了勃勃生机,店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的旗幡在午后的风里招摇。
李骁召见了河南巡抚、按察使和开封知府等官员,问了些田赋、水利、驿路修缮的细务,又翻了几本账册,在城内留了五天,便继续启程南下。
经陈州、颍州,进入了淮西行省的辖境,在东海水师的护卫下渡过了长江。
半日之后,建康府的码头在视野中浮现出来。
岸边已经列好了仪仗,铁甲森森,旗幡如林。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面容沉稳的年轻将领。
他穿着一身黑底金边的布面甲,腰间悬着一柄大明制式都统骑兵刀。
正是皇长子金刀。
金刀身后,还站着四皇子铁剑,五皇子玄甲等几位皇子。
只要没有征战任务,全都返回了临安,整整齐齐地站着,目光灼灼地望着江面上缓缓驶来的皇船。
船靠岸,禁军下船布置警戒,不久后李骁走下船来,脚步沉稳,目光扫过面前这一排儿子。
他在金刀面前停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嫡长子。
金刀比离京时肩背更宽了,下颌的线条也变得更加棱角分明,眉宇间那股少年人的青涩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了无数战阵之后特有的沉毅。
“又壮了。“李骁轻轻的拍了拍金刀的肩膀道。
“精神倒比从前更足了,看来这南边的水土养人,可也养不了懒人。”
金刀笑了笑:“父皇一路舟车劳顿,儿臣未能远迎,请父皇降罪。“
李骁摆了摆手:“起来。”
随后又看向其他儿子们,没有太多夸张的表达,只是无声的喜悦。
多年的戎马生涯让李骁父子早已习惯了这种含蓄的表达方式,那些过于热烈的情感,反而不适合出现在刀与火的背景之下。
可萧燕燕就不同了。
她从銮驾上下来,快步走上前去,一把将两个儿子全都搂进了怀里。
“瘦了瘦了,都瘦了……在军营里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你们那些厨子做的饭菜哪有宫里的精细?玄甲,你脸上的皮都晒脱了一层……“
金刀难得地露出一丝无奈的笑,低声哄着母亲:“母后,儿臣都长大了,您别这样,将士们都看着呢。“
“看着就看着!“萧燕燕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微微发哽。
“我是你们的母亲,看看自己儿子怎么了?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旁边,丽妃赵玥也早已扑到了自己儿子李世昌面前。
李世昌还没有成年,南征之前便被派到军中历练,这还是母子二人分别以来的第一次见面。
赵玥抱着儿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一边哭一边摸他的脸、捏他的胳膊、翻来覆去地看他有没有受伤。
李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微微的一笑。
码头上这番母子相见的场面持续了好一阵,直到禁军统领悄悄提醒了两次,众人才重新整肃仪容,列好队伍,护卫着李骁的銮驾向建康府城内行去。
而码头的围栏外面,早已经挤满了前来围观的江南百姓。
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那便是大明皇帝?“人群里有人低声问。
“看不见哪,銮驾帘子遮着呢。“
“我听说大明皇帝身高八尺,虎背熊腰,能单手举鼎。“
“你那是听评书听多了吧?不过我倒是听我表舅说,当年明军破燕京城的时候,他远远见过皇帝一眼,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提着刀,刀上还滴着血呢……“
“噤声!不要命了?那是陛下!“
人群的议论声嗡嗡地响着,可那声音里并不全是恐惧。
这些江南百姓的记忆里,宋国的朝廷是高高在上的。
那些穿着宽袍大袖的官员们来来去去,收税时来得最勤,赈灾时来得最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好歹还能过。
然后大明来了,铁骑踏破了城门,战旗插上了城头,改朝换代就这么发生了。
起初所有人都害怕,怕大明像前朝那样纵兵劫掠、屠城示威。
可出乎意料的是,明军进城之后只是收缴了那些豪强士绅的田产和宅邸,释放了私奴,将土地分给了最穷苦的百姓。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大户们一夜之间倒了下去,而一辈子弓着腰在地里刨食的农人们,头一次有了自己的田亩租赁书。
这份实惠,比任何高喊的口号都更有说服力。
很快,銮驾在不远处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