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锦衣卫意外的是,竟然还有佛门中人牵扯其中。
燕京城西有一座叫宝光寺的古刹,前朝时曾是香火鼎盛的皇家寺院,殿宇巍峨,僧众数百,方圆百里的田地都是寺产。
可李骁入主中原之后,一向对佛教没什么好感。
在他看来,那些不事生产、不纳粮税、靠着信徒供奉和土地收租过活的僧人,不过是寄生在大明肌体上的蛀虫。
他入主中原的第一年便下旨收缴天下寺观的田产,同时颁布了严厉的《僧道度牒条例》,严格控制出家人数,禁止未成年者剃度,禁止僧道插手地方政务和民间诉讼。
这一连串的政令砸下来,佛门的根基被狠狠动摇了一把。
有些和尚选择了隐忍。
他们觉得只要忍过这一代皇帝,等下一任、下下任坐上龙椅,或许就能迎来转机,重新得到朝廷的青睐。
可也有一些性情激烈、执念深重的僧人,觉得靠等是等不出结果的,只有让大明乱了、甚至换一个皇帝,佛门才能趁势而起,甚至恢复甚至超过前朝的荣光。
宝光寺的方丈慧明大师,便是后者中的一员。
那一日,锦衣卫得到线索后带着守备军包围了宝光寺。
“快快快,包围宝光寺。”
“一个都不许放跑。”
几百名士兵将整座寺院围得水泄不通,弓手占据了四周的屋顶和高墙。
山门被撞开时,慧明正带着十几名核心弟子在大雄宝殿里做早课。
“锦衣卫办案!寺内所有人等,就地蹲下!不得妄动!“
慧明缓缓放下木鱼,看着那些持刀涌入殿内的士兵和锦衣卫,轻轻一叹。
“阿弥陀佛。“
“贫僧早知有这一日。“
为首的是锦衣卫的一位百户,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僧,沉声道:“慧明,你勾结天命会,暗中为反贼提供寺产充作资粮、收容逃犯、传递消息。”
“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慧明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抵赖,也没有争辩,只是转过身,朝殿中那尊金身佛像深深一拜。
然后直起身来:“贫僧只问一句——我佛门千百年来度人无数、劝人向善,为何大明要对佛门赶尽杀绝?“
百户冷声道:“大明律令对天下所有人一视同仁,寺院占地过广、僧众不纳粮税、干预民间诉讼,哪一条不是前朝积弊?”
“朝廷不过是将这不公之处拨乱反正罢了,你们若是老老实实持戒修行,谁会动你们?“
慧明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拨乱反正……是啊,在你们明人看来,是拨乱反正。”
“可在贫僧看来,大明毁掉的是整个佛门的千年根基、断了万千信众的精神依托。”
“你们把佛门踩进泥里,还不许佛门喊一声疼吗?“
“这些话,留着去诏狱说吧。“百户一挥手,身后的锦衣卫便上前将慧明和这些弟子全部带走。
宝光寺被查封了,但整个天命会的网络远不止这一座寺、几个和尚。
锦衣卫的追查还在继续,可当他们顺藤摸瓜找到天命会那位神秘头目的落脚点时,却发现已经人去楼空。
更关键的是——那份据说记录了天命会所有核心成员的名册,也被他一同带走了。
仅仅是在一个时辰之后,消息便通过电报机传到了李骁面前。
南巡路上,銮驾停在一处驿站歇息,李骁靠在一张铺了虎皮的躺椅上,看着电报。
高丽救国会的潜伏成员已被抓获,天命会部分成员落网,宝光寺查封,但头目逃脱,名册失踪。
一旁的萧燕燕凑过来瞥了一眼,低声道:“这个天命会,倒是比臣妾想的更有章法。”
“不仅能在燕京府里埋下这么多线,连佛门都替他们卖命,那个逃走的头目,怕是个棘手的人物。“
“嗯。“李骁点了点头,手指在密报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锦衣卫那边查出来了,此人本名叫做沈青岚,津门府的士绅子弟。”
“大明入主中原的前后那些年,抄没了不少抗拒新政的豪强世家,他们家就是其中之一。“
“他倒是能忍。“萧燕燕道。
“何止能忍。“李骁微微眯起眼睛。
“他早年还先后参加过张柔、五公山的叛乱,朕记得那一仗打得很利落,叛军被铁骑碾碎在山谷里,没留下几个活口。”
“这个沈青岚既然能在那种场面下全身而退,还一路隐姓埋名活到今天,甚至能拉起这么大的一个反明组织,说明此人不仅有心机、有手腕,更有足够的耐心。“
“算是个人物。”
他顿了顿,嘴角轻轻一扯:“燕赵多豪杰,此言不虚。“
不过,他的语气里并没有太多凝重。
那种淡然就像是提到一场隔夜的风雨,虽然确实淋湿了几片瓦,但并不足以撼动整座屋宇。
纵观千年青史,哪朝哪代没有这等暗流涌动的反叛组织?
西汉的太平道,纠集信众在田野间喃喃着“苍天已死“的咒言;宋朝的摩尼教,趁着官府赈灾不力时在流民中散布火光中的希望。
明代的罗教、满清的天地会,还有那横贯了宋、元、明、清四朝始终不灭的白莲教。
朝代换了又换,龙椅换了又换,可这些藏在泥土底下、借着仇恨和信仰生长的东西,却像野草一样,怎么都铲不干净。
大明的建立,是靠铁和血垒起来的。
从金州都督府到覆灭金国,从踏平漠北到收服中原,每一步都踩着旧势力的尸骸向上攀爬。
李骁代表的,是北疆军事贵族集团的利益,是刀与马背上打天下那批人的利益。
这样的人,这样的皇朝,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注定要触犯无数阶层的利益。
被抄没了田产的士绅、被禁了寺产的僧人、被灭国的女真遗族、被吞并的高丽贵族……
这些人的骨头被打断了,可恨意还活着。
他们把自己化成碎片,散落在各地,等着某一天有人把他们重新拼起来。
天命会,只是第一个。
李骁将茶盏放下,声音低沉但清晰地传到侍立在侧的锦衣卫万户耳中。
“传朕旨意,即日起,将天命会列为'谋反大逆'组织,大明内外无论何地、何人,但凡加入天命会者,一旦查实,严惩不贷。”
“凡有天命会成员愿弃暗投明、主动向官府自首,并立下切实功劳协助缉拿同党者,朕亲口允诺,予以特赦。“
锦衣卫万户郑虎躬身应道:“臣遵旨。“
李骁看了他一眼,补充道:“这一道特赦令,是给你一把钥匙,天命会藏得再深,终究是人聚起来的。”
“人皆有私心,有私心便有裂缝。”
“你拿这把钥匙去撬一撬,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愿意把别人推出来换自己的命。“
郑虎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屋内安静下来。
萧燕燕起身替李骁添了茶,轻声道:“陛下觉得,这个沈青岚能抓得住吗?“
李骁靠在椅背上,闭了眼,仿佛在假寐,可嘴唇却轻轻动了动:“满天下的锦衣卫都在找他,他便是能飞天遁地,也总有露出尾巴的一日。”
“不过朕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手里那份名册,到底记了多少人。”
“若是只有百八十个,那便只是一条被斩断了尾巴的壁虎,不足为虑;可若是有千八百个甚至更多……“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遥远的位置:“那朕便要重新掂量掂量,到底是这个天命会真有大气候,还是咱们大明的官员里,藏着太多只顾自家、不顾国家的蛀虫。“
萧燕燕没有接话。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知道他此刻虽然在说着天命会的事,但心思已经在往更远的地方飘了——他在估算这场风波能为他的朝堂带来多少收益。
皇帝这种生物,看任何事情的第一眼永远是“危害几何“,第二眼便是“能否为我所用“。
若用得好,一场叛乱也能成为清洗政敌、重新调整朝堂布局的契机。
不过对于李骁这样的开国皇帝而言,他的手腕和权威远非后世那些被朝臣掣肘的君主可比。
朝堂上的势力平衡本就是他一手摆布的棋盘,并不需要借这等乱子来操弄什么。
他只是习惯性地、像计算柴米油盐一般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便觉得无甚大用,便轻轻将这事搁到一边去了。
“到了哪里了?“他问。
萧燕燕朝窗外望了一眼:“回陛下,前方就是济南府了,咱们可要进府城歇一歇?“
李骁坐直身子,来了些兴致:“进。”
“朕当年南下征金时路过济南,那还是兵荒马乱的光景,半座城都烧成了白地。”
“如今十几年过去,倒要看看这座城缓过气来没有。“
皇驾在次日午后缓缓驶入济南府。
这座位于黄河之南、泰山之北的古城,自大明开国以来便渐渐恢复了元气。
街道拓宽了,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粮行、药铺、茶楼一路排开,店招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
李骁在禁军的护卫下,携着萧燕燕和丽妃赵玥出了行辕,信步朝城中的大明湖走去。
大明湖不大,比起北疆那些浩渺无边的湖泊来,它就像一方被随手搁在城中的碧玉砚台。
李骁负手立在湖边,望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湖倒是小得有趣。”
“北疆随便一个水泡子都比它大上几圈,可那些地方光秃秃的,哪有这柳绿花红的景致。“
萧燕燕站在他身侧,也望着湖面,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湖不在大小,有韵味便好。”
“臣妾倒是觉得,这大明湖的水色温柔,比咱们龙城外那个长着芦苇的野湖好看多了。“
“那自然。“李骁侧头看她。
“龙城外那个湖,冬天能冻住走马,夏天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起来,朕当年带兵在那湖边扎营,一晚上拍了三十多只蚊子,手上全是血。“
丽妃赵玥跟在两人身后,听了这话忍不住掩口轻笑。
赵玥生得娇小玲珑,眉眼间带着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灵秀,说话的声音也软糯糯的:“陛下又在打趣了。”
“臣妾倒觉得,金州虽苦寒,可那才是陛下打天下的根基,一草一木都有故事呢。“
“还是玥儿会说话。“李骁呵呵笑道。
“这湖虽然小,可名字起得好——大明湖。”
“与咱们大明的国号恰好吻合,仿佛是上天早就给朕留好了的一样。“
大明湖三个字最早出现在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的著作《水经注》中,后来的几百年间慢慢正式被叫做大明湖。
这里没有被抛弃的深闺怨妇夏雨荷,反倒是有另一位著名女子的痕迹,李清照。
“朕好像记得,有位前朝的女词人就在济南住过?“
赵玥的眼睛微微一亮:“陛下说的可是易安居士李清照?她确实在济南府生活过,还有她丈夫赵明诚,夫妇二人据说就在前边那个泉眼附近寓居。”
“她的词中多有'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这般清丽之句,臣妾幼时读她的词,常常心生神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