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条英鸡站在奉行府的廊下,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太宰府的常备兵力有多少?勉强够一千人。
但其中大部分是负责文书和杂役的,真正能打仗的,满打满算不到三百。
征调百姓的话,可以临时凑出两千多人,但这些人连武器都配不齐,拿竹枪和木棍上战场,能顶什么用?
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九州各地的守护和地头。
九州岛上有九个令制国——丰前、筑前、筑后、丰后、肥前、肥后、日向、大隅、萨摩。
各地的守护和地头手中有数量不等的兵力,如果全部集结起来,凑个几千人应该不成问题。
可令制国之间路途遥远,道路泥泞,传令兵骑马跑断腿也要好几天。
各地的守护和地头接到命令后,要先召集自己的家臣,家臣再召集足轻,足轻再从领地里征集粮草。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半个多月。
太宰府,能撑半个月吗?
而就在他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忽然感觉脚下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颤抖。
“轰隆隆~”
脚下的木地板在微微颤动。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集结的士兵们停下了动作,征调的百姓们停止了哭泣,连风都仿佛停止了吹拂。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城外的土垒上,几个值守的武士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骑兵,是骑兵,好多骑兵。”
黄尘漫天。
一条土黄色的巨龙从官道上滚滚而来,尘烟中,无数黑色的身影在翻涌奔腾。
大地的震颤越来越强烈,土垒上的碎石子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轰轰轰轰~”
第一匹战马冲出了尘埃。
那是一匹高大得不像话的黑马,马背上坐着一名骑士,身披布面甲,头戴铁盔,脸被面甲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冰冷得没有温度的眼睛。
他手中握着一面旗帜——黑色的旗面上,绣着一轮金色的太阳和一弯银色的月亮,日月同辉,猎猎作响。
然后,更多的战马涌了出来。
一匹,十匹,五十匹,一百匹。
甲片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马蹄踏在大地上,如同擂鼓。
那股气势,像山洪暴发,像海啸倾覆,像天塌地陷。
“轰轰轰轰~”
太宰府土垒上的东瀛武士们,手中的刀开始往下掉。
“那……那是什么?”一个年轻的武士张大了嘴,下巴几乎掉到了胸口。
“那真的是人吗?人怎么能骑那么大的马?”
“明……明寇……”年长一点的那个声音都在打颤。
“那是明寇的铁骑……”
“怎么会这么快?”有人哭喊起来。
“博多港不是刚刚才被袭击吗?从博多港到这里三十里路,就算骑马也不可能这么快。”
“你傻了吗?”另一个人吼道。
“那些明寇的马速度比咱们的快一倍不止。”
北条英鸡踉踉跄跄地冲上土垒,扶着一根木桩往外看。
只看了一眼,他的腿就软了,要不是身后的管家扶住,整个人就要瘫倒在地。
“这……这怎么可能……”他的嘴唇在哆嗦,胡子也跟着抖。
“就算是整个皇国加起来……天哪,整个皇国加起来,能有这么多骑兵吗?”
镰仓幕府的骑兵被称为“御家人”,披着简陋的甲胄,骑的是矮小的木曾马,跟眼前这些庞然大物相比,简直就是秋田犬和狼的区别。
在他们的认知里,所谓的“骑兵战”就是几十个武士骑着马捉对厮杀,一个一个地单打独斗,比的是个人的武艺,从没有过大规模的骑兵冲锋。
而且全九州的骑兵加在一起,也不过几百骑,可现在,出现在太宰府城外的明军骑兵,光是眼前看到的就有上百骑。
而且看那尘烟的规模,后面还有更多在赶来的路上。
“大人,大人,怎么办?”几个家臣围过来,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明军怎么会有这么多骑兵?”
“我们死定了。”
北条英鸡张了张嘴,想说“板载”,想说“天皇保佑”,想说“武士道精神”,可话到嘴边全都变成了一个哆嗦的颤音。
“顶……顶住……”他终于挤出两个字。
“顶住……援军很快就到……”
第五百七十九章 敕封倭奴国王,东瀛治安军
太宰府城外,黄色巨龙前,周成虎勒马停住,眯着眼望着远处的太宰府。
“这就是九州岛最大的城市——太宰府?”
他的目光从土垒上那些惊慌失措的东瀛士兵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那道……他实在不想称之为“城墙”的木栅栏上。
而在他旁边,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轻轻笑道:“这的确就是太宰府,地位相当于咱们大明的省城。”
“可在规模上却连咱们大明的一个小县城都不如。”
此人名叫赵四,是锦衣卫安插在九州的暗探,已经在太宰府潜伏了两年多,对九州岛的情况非常了解。
周成虎盯着那圈土垒和木门,忍不住笑了出来:“还没我以前乡下地主老财的院子高,也敢叫做省城?”
“东瀛人果然都是一群化外蛮夷。”
旁边的骑兵们也都笑了出来。
赵四在旁边低声道:“将军,东瀛蛮夷落后,能修成这个样子,已经算是不错了。”
“这太宰府好歹还有土垒木栅,九州很多地方连这个都没有,就是一片农田中间盖几间屋子,就叫‘城’了。”
周成虎摇了摇头,从腰间拔出骑兵刀:“行了,不废话了。”
他将刀向前一指。
“神臂弩,上前。”
前排的骑兵们齐刷刷地从马鞍旁取下神臂弩,踩住弩前的铁环,双手拉弦,咔嗒一声扣上扳机,再装上箭矢。
动作整齐划一,行云流水,训练有素得令人心悸。
“虎尊炮,推上来。”
“让这些东瀛倭寇见识见识咱们大明天朝的铁拳。”
三架虎尊炮被从后面的辎重车上卸下来,炮手们迅速调整角度,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太宰府的木栅栏。
周成虎冷眼看着,高举的右手猛然落下。
“放箭!”
前排一百多名骑兵同时扣动扳机,“嗡”的一声闷响,一百多支弩箭如飞蝗般射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扑向土垒。
“咻咻咻~”
“咻咻咻——噗噗噗!”
弩箭射入土垒的声音沉闷而令人牙酸,有些射穿了木制箭楼的薄木板,有些钉在门柱上,有些越过了土垒,落进了城内。
土垒上的几个东瀛武士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射穿了身体。
“啊——”
一个武士被弩箭射中面门,整个人向后仰倒,从土垒上摔了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亚美蝶~亚美蝶~”
另一个武士的脖子被箭贯穿,血箭飚出,他捂着脖子跪倒在地,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大口血沫。
“趴下!趴下!”有人尖声喊叫,可话音刚落,一支弩箭就从他张开的嘴里射了进去,从后脑勺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惨叫声此起彼伏,土垒上乱成一团。
“开炮!”
“轰轰轰轰——!”
十门虎尊炮几乎同时开火,铁弹子如雨点般砸向太宰府的正面。
木栅栏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碎木屑漫天飞舞。
土垒被炮弹犁出一道道深沟,泥土翻涌,尘土弥漫。
一些距离太近的东瀛士兵被弹片扫中,整个人被撕成碎片,残肢断臂飞得到处都是。
一轮炮击过后,正面那道本就破烂的木栅栏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缺口,宽达数丈,碎石碎木狼藉满地。
土垒上还能站着的东瀛武士,已经不剩几个了。
……
奉行府内,北条英鸡听着城外传来的轰鸣声和惨叫声,浑身抖得像是被扔进了冰窖。
每一声炮响,他都跟着抖一下,牙齿咬得咯咯响。
一个浑身是血的武士冲了进来,扑倒在地:“大……大人,土垒被攻破了,明寇的炮太猛了,弟兄们根本挡不住。”
“栅栏全碎了,土垒也被炸开了好几个口子。”
“人呢?我不是让你们顶住吗?”北条英鸡尖声叫道。
“顶不住啊大人。”那武士哭喊道。
“明寇的箭能射一百五十步远,我们连弓都拉不开就被射穿了。”
“他们的炮一响,人就碎成几块,连全尸都留不下,弟兄们死的死,跑的跑,现在土垒上已经没人了。”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过后,他听到城外传来了新的声音——不再是炮声,不再是箭啸,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