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问题在于,徐来第一,他考第二,文章还贴在县衙门口!
这就给人三种暗示:
第一,他不如徐来。
第二,他写的文章那么烂,居然还能第二名,肯定是家里行贿了。
第三,他的文章如果牵强附会,也能解读为拍县令马屁,所以才能拿到第二名。
其中任何一条,都让陈彦泓跟吃了苍蝇似的。
陈彦泓读着徐来的赋文:“政平讼理,德润风清。夜不闭户,盗弭其萌……姓徐的还真敢写啊,夜不闭户都写出来了。县令与这厮,一个寡廉鲜耻,一个谄媚小人!”
就在此时,他的祖父走进来。
陈翰笑容满面道:“哈哈,大郎一举夺得县考第二,我要设宴请来全县贵客吃酒。”
“翁翁不可!”陈彦泓连忙制止。
陈翰却是会错了意:“乖孙,可是懊恼没拿到第一?那徐三郎在广州有路子,沈县令也不敢怠慢。小小县考而已,便让他拿第一又如何?”
陈彦泓郁闷道:“我不稀罕拿第一,我也不想做第二!”
“那你想什么?”陈翰问道。
陈彦泓唉声叹气:“我只想悄悄通过县考,谁也别看到那两篇文章。我都故意乱写了,竟然还把我排第二。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陈翰终于听明白了:“唉,你呀,想的实在太多。我不该那么早送你去嵩阳书院,一读就是九年,完全不晓世事。你觉得奉承县令太丢脸?昨日考试,不知有多少学童,挖空心思想写文章奉承!”
陈彦泓昂首挺胸:“那些都是凡夫俗子,吾不屑与此辈为伍。”
陈翰沉默不语。
他一把年纪了,而且是全县首富,此时此刻竟感到恐惧。
孙子这副臭脾气,如果真考上进士,怕是哪天要闯大祸,而且是连累全家那种。
但他又不知该怎么纠正。
陈老爷子低着头,缓缓走出书房,仿佛一下子苍老十岁。
不屑与凡夫俗子为伍的陈大郎,却是换上书童的衣服,悄悄摸摸朝县衙而去。
陈彦泓想亲耳听听,本县士子对自己如何评价,他最关心的是:有没有人讽刺他写文章奉承县令。
书童跟着他一路疾走,主仆二人很快来到县衙外。
竟然有考生还在那里抄文章。
“这个徐三郎,诗赋写得真不错。略有阿谀之嫌,但毕竟是科场文章,再不愿写也得写出来。”
“他的诗也就普普通通,但赋文有几段极为精彩。”
“第一名确实该他得,第二名我却看不惯。”
“小声点,第二名可是陈员外之孙。他的文章再烂,县令也得给他排前面。”
“陈员外又如何?文章不好就是不好。你看他那首诗,破题、承题都一塌糊涂。还什么嵩阳书院,我看他在书院就没好生读过书。”
“哈哈,我觉得他是个草包。”
“昨日排队进场的时候,你们可能没看见。刘伯璋作揖问候,陈大郎连礼都不回。《礼记》读到狗肚子里了!”
“何止啊。桌凳不自己搬就算了,连书笈都要吏役帮他拿进考场。他怎不连文章都请人代写?”
“……”
陈彦泓站在旁边,脸色忽青忽白。
这些考生的议论,大大出乎陈彦泓意料。
没人讽刺他写文章奉承县令,只嘲笑他科场诗赋写得烂,嘲笑他在嵩阳书院没好好读书。
而徐来那么阿谀奉承的诗赋,竟被那些考生交口称赞,谄媚也变成了情有可原,毕竟所有考生都得硬着头皮写。
为什么会这样?
陈彦泓的脑子乱哄哄,他难以理解这些人的想法。
写诗作赋奉承县令,这很丢脸的好不好,你们为啥对此毫不在乎?
那两个考场吏役,自愿帮我搬桌凳和书笈。我省了力气,他们拿了赏钱,这岂非两得之事?我难道有做错吗?
那个姓刘的士子,都不认识就跑过来,明显是想攀附我,一看就是投机之人。我凭什么要搭理他?
陈彦泓浑浑噩噩走着,他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他只知道自己是对的。
或许,世界错了。
“郎君,郎君,你走错了,走这边才是回家。”书童低声喊道。
陈彦泓停下脚步,立于原地不动,似乎在思考问题。
良久,陈彦泓对书童说:“刚才那些人,都是凡夫俗子。县令寡廉鲜耻,出题让考生赞颂,他们心里虽有怨言,却同流合污得过且过。他们在给自己找借口,说写奉承文章是迫不得已。非但如此,他们还把姓徐的当挡箭牌。把姓徐的捧得越高,就越显得他们没错!”
书童欲言又止。
陈彦泓已然恢复神采,昂首挺胸回家去,刚才的事被他抛之脑后。
世人皆浊我独清,世人皆醉我独醒!
书童挠挠头,赶紧追上去。
……
徐来此时正在睡大觉,他昨晚半夜才走回家。
对于陈彦泓,徐来印象也很深刻。
徐三郎的思维似乎异于常人,看待陈彦泓的角度非常独特:怎么看怎么像个凯子,让他忍不住想要敲竹杠。
如果大家都进了州学,今后能做同窗的话……嗯,可以造点装逼之物,高价卖给这位陈大郎。
钱不就赚到了嘛!
做生意是不可能做生意的,至少在考上进士以前,徐来没时间去做生意,他还要忙着读书学习呢。
但可以抽出一丢丢时间,制作几样新奇玩意儿,卖给人傻钱多的家伙。
在徐来眼里,陈彦泓就是一台移动提款机。
0033【杨殊造访】
县考结束,就是小年。
州学录取考试,要等元宵节以后。
其实县考也该安排在正月,但距离州城路途较远的县,通常会酌情提前考试时间。
清远到广州的高铁只须半小时,古代坐船却得耗费整整两日。而且还不是每天都有船,在码头等船两三天都有可能。
徐来又过上了山村生活。
帮家里干一些杂活,阅读《论语注疏》,写下读书心得,每天抽时间翻翻《礼部韵略》。
得知徐来有可能去广州读书,母亲和嫂嫂正在给他做衣服鞋子。
布料使用刚织出来的崭新葛布,做成春天穿的短褐与长裤。
嫂嫂以前回娘家时,路过山外那些村落,也曾见过读书人穿襕衫。但她没敢仔细看,不清楚该怎么缝制。万一哪里缝错了,反而会让徐来在学校闹笑话。
“三叔,三叔,有好东西吃!”豆娘蹦蹦跳跳跑来。
徐来放下书本,笑问道:“有什么好吃的?”
二哥徐安拎着一只竹鼠:“陈二叔挖到一窝?子,最肥的这只专门给你送来,半路遇上就顺手给我了。说是感谢你照顾他家大郎。”
陈大郎是一起做壮丁的小伙伴,那晚没有参与伏击盐匪,而是负责把杨朋带回村。但也分到600文赏钱。
二哥说完,就去厨房烧开水,给竹鼠烫皮刮毛。
已经被打死的竹鼠,顺手扔在屋檐下,豆娘蹲在旁边直咽口水。
小馋妞一个。
嫂嫂正在给徐来缝制衣裤,母亲则在给徐来纳鞋底,都是为他上学而准备的。
“汪汪汪!”
守山犬突然狂吠起来,肯定是有陌生人进村。
距离村口较近的山民,纷纷放下手里的活,拿起棍棒跑去查看情况。
“去,去!”
杨殊拔出两只短矛,对着守山犬跺脚呵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随从,提着长矛在地面连连敲打。
最先赶到的村民问:“你们找谁?”
杨殊说道:“我叫杨殊,跟徐三郎一起去过广州,此番押纲归来想找他叙旧。”
那村民没有拉开守山犬,扭头喊道:“姓杨,找徐三郎的!”
立即有村民跟着喊:“姓杨,找徐三郎!”
徐来很快跑到村口,虚踹两脚把守山犬踢开,哈哈笑道:“介之兄来得正巧,今天却有野味吃。快去我家坐坐。”
杨殊边走边说:“你们村的狗好凶。”
“山里的狗王,专门用来守村,”徐来看向其随从,“这位兄弟好像见过?”
杨殊介绍道:“我请来一起押纲的族人,叫杨焕,族行十一。他是石匠,力气很大。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杨焕也在场。”
徐来抱拳说:“原来是杨十一郎,有礼了。”
“徐三郎客气。”杨焕回礼道。
三人边走边聊。
杨殊笑道:“我十一哥也是读过书的。”
杨焕连连摇头:“我只在族学读过两年,能写会算就没再读了。家里穷,读不起,两年族学是免费的。”
家族式两年义务教育?
徐来听得颇感有趣,随口打听杨氏族学情况。
杨殊解释道:“我们杨氏族学,是二十多年前创办的。但凡是杨氏族人,就能免费去读两年,不过笔墨书本需要自备。”
这种教育条件,已经非常不错,就算出不了举人进士,也能提高家族整体识字率。
他们没走几步,父母、嫂嫂和豆娘就迎上来。
徐来连忙介绍,双方互相问候。
全家都忙活起来,很快就是一阵鸡叫,一只骟鸡被杀了待客。
杨殊打量着屋内屋外,徐来家比他想象中还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