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徐来今天穿的衣服,也不是县令赏的那套,浑身上下打满了补丁,估计平时舍不得穿好衣。
“你叫豆娘是吧?”
杨殊摸出一包零食:“来吃糖环,加了蜂蜜的。”
豆娘扭扭捏捏,躲在徐来身后,伸出半个脑袋偷看。
徐来笑着轻拍侄女脑袋:“去谢谢十三叔。”
豆娘这才站出来,怯生生说:“谢谢十三叔。”
父亲抱出两条长凳,放在小院里请客人坐。
母亲又倒来两碗凉白开。
或许是为了预防瘴气,到北宋中期的时候,江南和岭南的许多地方,连底层百姓也知道不喝生水。
岭南甚至已经出现凉茶雏形,官府还把配方刻在交通要道上。
杨殊道了一声谢,接过凉白开说:“县考如何?”
徐来哭笑不得:“沈县令那两道题,出得简直匪夷所思。以保住市舶纲为题目,让考生赞颂他的教化之功。”
杨殊听得一愣,随即哑然失笑:“我考了两次才进州学,还没遇到过这种题目。南海知县若敢如此出题,必然沦为广州官场的笑柄。”
“清远县离广州城挺远嘛。”徐来说道。
广州下辖八个县,清远县是第二远的。排第一那个叫怀集县,真正的穷乡僻壤。
杨殊问道:“贤弟通过了吧?”
徐来点头:“应该过了。我没去看榜,不晓得是第几名。”
“哈哈哈,”杨殊闻言爽朗大笑,“贤弟果然自信,连县考放榜都不看。”
徐来说道:“介之兄这般高兴,押纲很顺利吧?”
杨殊低声说道:“天使就在我们船上,哪里敢不顺利?一路所过之处,各州县官员不敢怠慢,主动提供人手和物资。尤其是弃船翻越大庾岭时,南雄知州还派了一队厢军护送。”
“看来,阉人还是很管用的。”徐来好笑道。
“唉,可惜了罗氏父子,”杨殊忍不住叹息,“罗氏也算东莞大族,听说得罪了东莞县令……父子三人一起押纲,全死在盐匪手里不说,损失的纲物全得他们赔偿。他家那几百亩地,卖完了都赔不起!”
徐来不禁感慨:“果然是破家的县令。”
杨殊说道:“不止是县令。广州下辖八个县,每年要征几十户衙前。县令只能定自己治下该征哪户,到了州里才安排具体差事。我家悄悄使了钱,原本安排守市舶司库房,因我喝酒闯祸才被改为押纲。”
“罗家的钱没使够?”徐来问道。
杨殊点头:“刚开始没够,后来加钱已经晚了。”
衙前役确实害人,而且只害上等户,很难转嫁给下等户。
即便后来王安石变法,也不能把衙前役彻底废除。免役法碍于历史遗留问题,在颁布阶段就成了四不像,具体施行起来更是一塌糊涂。
二人聊着聊着,杨殊拿出一个银铤:“我家为应付押纲差事,卖了近百亩地。虽说遭遇盐匪,但后半程极为顺利,准备的银子省下不少。贤弟进了州学,用钱的地方很多,这十两银子……”
“这银铤我不能拿,是兄长家里卖地的钱。”徐来连忙打断。
杨殊硬塞进徐来手里:“若是没有贤弟相助,这些银子早没了。更何况,地已经卖出去,有钱都买不回来。”
古代的地价没有想象中那么贵。
多数时候,是手里有钱,但买不到好地。因为早就被人占了,代代相传,不愿出售。
所以才有各种肮脏手段,把田主坑得不得不卖,以此达到兼并田产的目的。
徐来起身肃立,双手捧回银铤:“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如果兄长家里确实富余,我必然欣然接受馈赠。但这是兄长家卖田的钱,我于情于理都拿不得。”
杨殊家是一等户不假,但只有四五百亩地,平时供他读书就挺费钱。
这次的衙前役,前后出了两次血。
一次使钱贿赂官吏,安排他家去守市舶司库房。
一次是改为押纲,招募勇壮,购买兵器,还要给船工和民夫发工资,以及承担一路上的饭食开销。
为了筹钱,他家的田产直接缩水五分之一!
估计杨循、杨殊兄弟俩,身上的现钱已经不多。因为他们还暗中贿赂了阉人,给杨循谋得一个武官职务。
徐来双手捧着银铤,站立那里一动不动。
杨殊郑重收回:“是我不对,折辱贤弟了。”
他后悔不该说家里卖田的事,心想自己果然处事太稚嫩,今后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
“哈哈,不说那般话,”徐来笑着跟杨殊勾肩搭背,“走走走,去看我写的读书心得。已经写了二十几张纸,我将其命名为《论语刍议》。”
杨殊跟着笑道:“那我就去拜读贤弟的大作!”
两人携手进屋。
杨焕对读书不感兴趣,坐在小院里看风景。
二哥为了给竹鼠烫皮,此时已经把开水烧好,跟二嫂一起烫那只刚杀的鸡。
他们全程目睹刚才的经过。
田春兰低声问道:“十两银子值多少钱?”
徐安摇头:“不知道。”
“能值好几贯吧?”田春兰又问。
徐安还是摇头:“不知道。”
田春兰说:“三郎有点傻气。”
“他做得对,”徐安埋头拔鸡毛,“那是人家卖田的钱。拿不得,拿了要遭报应。”
田春兰虽然心疼,却点头道:“也是。”
——
(注:嘉祐年间,广东地区的上田,每亩价值两贯以上,最贵的能卖五六贯。中田价格大约一两贯。下田价格则在一贯以下,有时三四百文都能买一亩。)
0034【全村的希望】
徐来回屋去找《论语刍议》稿件,随口打听学校的情况:“广州州学有多少学生?”
“不知道。”杨殊的答案出人意料。
徐来追问:“大致多少?”
杨殊详细解释说:“一些家里特别有钱的士子,他们在州学读一两年,甚至只读几个月就走,转而拜入异地的私人书院。但只要按时回来考试,他们依旧属于州学生,有机会通过州学升入太学。”
徐来这次听明白了:学籍挂靠!
杨殊继续说:“有些士子没钱拜入书院,但在州学已学不到东西,于是就四处去游学。厚着脸皮蹭吃蹭喝蹭书读,快饿死了就给人抄书赚钱。这种士子如果每年回来岁考,也不会被州学除名,也有机会升入太学。”
游学居然也能穷游?
徐来把《论语刍议》拿来:“长期在州学读书的有多少?住在州学的又有多少?”
杨殊大概估算了一下:“长期在州学的大概两百左右,寄宿学生可能只有几十个。当然,蕃学生没有计算在内,他们在城外州学读书,跟城内州学是分开的。”
“宿舍里有什么不必自带的?”徐来又问。
杨殊说道:“宿舍里只有桌凳、床架、衣柜和油灯。床架上铺了一层稻草,席子和被褥需要自带。灯油和灯芯也要自己买。还有桶盆,也要自带。”
“明白了。”徐来不再发问。
杨殊埋头翻阅《论语刍议》稿件,发现开篇就是徐来的新解,比之前聊天时写得更详细。
而且,内容特别多!
随便挑出其中一段,都够杨殊思考好半天。
【三十而立,《注疏》但云有所成也。余窃以为此解未切。成者,学业之毕、一事之竟也。止于一事,不可谓立。立者,卓然自树于天地之间,志定而行有常,外物不可动摇。外物者,富贵、贫贱、威武之类……不惑,谓识得此理。合东便东,合西便西,了然于中……知天命,乃不惑到至处,知其所以然也……】
杨殊读到此处,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竟然这样理解吗?
把《礼记》和《孟子》都串起来了!
杨殊好奇问道:“贤弟还没有学过《礼记》、《孟子》吧?”
徐来随口胡诌:“以前在村学偷听时,记得一鳞半爪。但没正经学过,所以不成体统。”
只是偷听《礼记》、《孟子》的一鳞半爪,居然就可以拿来解释《论语》?而且还解释得合情合理。
在这一瞬间,杨殊感觉自己很傻,自己不是读书的料。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未免也太大了吧!
一段一段把稿件读完,杨殊已经变得精神恍惚。他不知道该相信徐来的新解,还是该信大宋教科书《论语注疏》。
脑子好像要爆炸了。
浑浑噩噩吃过午饭,杨殊缓了好一阵,不敢再跟徐来探讨学问。
他指着正在织布的田春兰问:“你们村里还在用腰机?”
“嗯,那种脚踏式的织机,村里人也在山下见过,但没人愿意传授村民织法,”徐来问道,“脚踏织机很复杂吗?山里的木匠能否仿制?”
杨殊说道:“织机构件很多,但如果对照着实物,木匠仿造起来非常容易。”
徐来心里打定主意,等自己有了钱,就雇一个山外的妇人,传授山民更先进的纺织技术。
山里有很多葛藤,可以作为织布原料。
在使用脚踏式织机以后,村民的收入能提升一大截——纺织效率可提升五到十倍。
又聊一阵,杨殊起身告辞。
“时辰已晚,兄长何不明日再走?”徐来挽留道。
杨殊说道:“我这趟回去,一路皆搭乘商船,得按船主的时间安排。”
“我送两位兄长。”徐来没再强留。
一路送到村口,杨殊说道:“贤弟止步,莫要再送,你我州学再会。”
徐来抱拳:“两位保重。”
“保重。”杨殊回礼,手按剑柄,转身阔步而去。
他那族人杨焕,也抱拳告辞,扛着长矛离开。
二人出了山谷,沿着山脚而行,在银沙埠附近雇来疍民船只,抵达县城时已经天色尽黑。
商船就停靠在城南码头。
杨殊买了点吃食回到客舱,把那个银铤还给兄长。
“他不肯收?”杨循有些惊讶。
“嗯。”杨殊点头。
杨循感慨不已:“是我小瞧他了。如此品行,又有才学,还会处事,今后若能中进士,必有一番大作为!此人你一定要交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