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35节

  一想到本县士子,对自己的马屁文章指指点点,陈彦泓就羞恼得几欲晕厥过去。

  怎么办?

  故意写得差些,有可能通不过县考。

  如果正常发挥,又肯定要丢人现眼。

  陈彦泓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脸面更重要。他假装看不懂县令的出题本意,打算瞎几把乱写一通,靠首富之孙的面子蒙混过关。

  徐来盯着两道题目,此刻同样陷入沉思。

  他写给余靖那首诗,虽然也有奉承之嫌,但绝对不算拍马屁。传出去非但不被笑话,反而还可以引为美谈。

  他写给王元弼那首诗,纯粹是被阉人逼的,而且要帮杨殊解决麻烦。

  可现在咋办?

  真要写诗作赋拍沈县令马屁?太他妈羞耻了!

  没有思考多久,徐来就开始翻《礼部韵略》。

  羞耻便羞耻呗。

  穿越者的道德尺度足够大。

  他按照余善元传授的法子,先不构思这首诗怎么写,而是对照《礼部韵律》选定韵部。再从该韵部选出一些字,预设为全诗要用的韵脚。

  接下来就是排列组合,强行把一首诗拼凑出来。

  时间飞速流逝,转眼就到了正午。

  徐来从背篓里拿出杂粮饼,不喝水直接那么硬嚼,吃着饼继续构思赋文。

  不远处的陈彦泓,却是已经提前交卷。

  陈大郎强忍着恶心,总算写完一诗一赋,再考下去他怕自己吐出来。

  快步走到沈县令面前,陈彦泓把答题卷往桌案一放,招呼都不打就要转身离去。

  沈直却喊道:“你是第一个交卷的,且回来听我点评。”

  县令当场点评答卷,换成其他考生肯定高兴。

  但陈彦泓着实不想听啊,沈县令的题目把他恶心坏了。

  再恶心也得回去站着,毕竟沈直是本县的长官。

  却见沈直盯着答卷看了一阵,缓缓开口道:“月不嫌江冷,人谁共夜清。此句写得着实不俗,意境高旷,对仗工稳,炼字精道。只是……你这首诗未免不扣题。”

  陈彦泓回答:“晚生写了义民杀贼护银,也写了应当教化百姓。”

  沈直说道:“你只写了教化之必要,却没写义民受教化感召而杀贼。”

  陈彦泓握紧拳头又松开,略一拱手,转身离去。

  沈直被这幅做派气得不轻,勃然怒道:“此狂生耳,吾当……”

  “令君,先看他的家状。”吴押司连忙提醒。

  沈直下意识翻回卷首,看到其祖父、父亲的名字,丝滑无比地改口说:“吾当勉励之!”

  就在前几天,陈翰承诺捐钱给县衙立碑,而且还要拉一堆乡绅来捐款。

  立什么碑?

  官民携手杀退盐匪,保住了皇纲的纪念碑!

  丧事喜办。

  陈翰如此积极拥护县令,那肯定也是义民啊。义民的孙子,狂是狂了点,但人家有才华嘛。

  县考必须通过,还得名列前茅。

  不多时,吃完饼的徐来,把赋文也作好了。检查誊抄,提前交卷。

  沈直微笑看着徐来。

  这位也得通过,也得名列前茅。

  谁第一?

  谁第二?

  排名让沈县令有些纠结。

  他仔细阅读徐来的诗赋,高兴得差点当场拍案:这个必须第一!就算不为余相公的面子,这幅卷子也必须要排第一!

  沈直心中感慨:难怪阉人喜欢他,这小子好会拍马屁啊。

  事实上,徐来不敢把名句写进去,生怕一不小心传播数百年。

  这一诗一赋,全是他自己的原创。

  而且赞美对象模糊不清,却又能让沈县令自动代入。

  ——

  (推荐辽东骑影的历史文:《让大唐飞》,在李世民手下搞奇淫巧技。)

  (感谢粗壮先生、黑衣白衬、道友20200602等兄弟的打赏。拜谢!)

  (我靠,我靠,这一句是半夜补的。看到白银大萌了,谢老爷赏,感谢sfqk!!!)

0032【我是对的,世界错了】

  【深秋江上夜,贼火照船红。

  何事清远县,民淳不弃忠?

  一时锄梃起,双首落蒿蓬。

  官镪无遗失,乡闾有始终。

  此皆明府教,非是野夫功。

  愿得长如此,千家咏德风。】

  沈直反复品味这首诗,越看越喜欢,越读越高兴。

  这是非常标准的科场诗,破题、承题、展题、结题一气呵成。除了对仗稍有瑕疵,平仄和押韵都挑不出毛病。

  最最最重要的是,把杀贼护银的功劳,全算在他沈县令头上。

  只不过,徐来暗戳戳留了后门,没有直接赞美县令,而是赞美“明府”。

  明府可以是县令,也可以是知州,还可以泛指官府。

  等以后徐来成名了,他拥有最终解释权,他会咬死自己赞颂的是余靖。跟沈县令没有屁的关系!

  但此时此刻,沈直却自动带入进去,认为徐来就是在赞颂他。

  沈直夸赞一番诗文,又点评那篇《勇赋》:“圣人之训,著乎经仁。见义不为,是无勇也。夫勇非暴虎之骄,亦非冯河之易。发乎中而莫之御,本乎德而不可替……”

  “此处破题极为巧妙,用典也极为精准,拿去考进士都合格。汝亦读过《诗经》、《礼记》乎?”

  徐来模棱两可回答:“那些典故和用辞,可能在村学偷听过,不知何时就记在心里。”

  “好一个记在心里!”

  沈直继续点评:“夫教者,涵濡其心,浸灌其志。使知耻且格,谓见义而趋。故不待军中之令,自成闾里之义。此《春秋》之所褒,而循良之所贵……这一段也写得极好,不像偷学之人能写出来的。世间真有神童耶?”

  这篇《勇赋》,赞美对象同样模糊,用的词汇是“循良”、“贤侯”。

  可以是县令,可以是知州,还可以泛指士大夫。

  沈县令当然带入自己,而徐来赞的却是别人。

  沈直逐字逐句把诗赋点评完毕,又翻回来重新开始阅读,只觉字里行间把他写得贤良无比。

  尤其是赋文,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都整出来了。

  吹捧得沈县令甚至有点心虚。

  但很爽!

  见沈直还想继续扯,徐来忍不住打断:“县尊,请问县衙能否查到清远县第一任县令的名讳?”

  “你查这个作甚?”沈直颇为好奇。

  徐来连忙说明缘由。

  沈直听完面皮发烫,感觉有些臊得慌。

  同样是清远县县令,山民世代主动祭祀苏公,而他沈直却逼着考生赞颂。

  高下立判。

  沈直说道:“我让人找一找。县衙架阁库里堆满了案牍,千文架阁法推行前又很乱,一时半会儿不可能找到。不过你放心,就算清远县衙找不到,州、路和吏部架阁库里也有。”

  “烦劳县尊了!”徐来作揖道。

  话题就此转到苏公身上,直至又有考生来交卷,徐来才告辞退出大堂。

  他把桌椅搬去弓手铺房,请值班弓手通知张二叔、布超带回出租屋。自己则背着小竹篓离开县城,现在时辰还不晚,走到半夜应该能回村。

  至于放榜,徐来懒得去看,因为百分之百能过。

  ……

  陈彦泓家的老宅,在大富银场附近的山里,但全家早就已经搬到县城,在最繁华的西南城区建有大宅。

  县考次日,上午时分。

  陈彦泓也没有去看榜,坐在书房阅读《江邻几杂志》。

  这是一本文人笔记,记录了大量朝野见闻、名人轶事、各地风俗。半年前才在开封出版,广东这边有钱都买不到。

  “郎君,郎君!”书童疾奔而入。

  陈彦泓继续看杂志,头也不抬,随口问道:“何事慌慌张张?”

  书童喘着粗气说:“县衙放榜了,郎君是第……第二名。”

  陈彦泓对此无所谓。

  就那两道破题目,谁爱当第一谁当去。

  书童又说:“郎君的文章,跟第一名文章,全都作为范文,张贴在县衙门口!”

  “什么?”

  陈彦泓噌的站起。

  书童拿出一张纸:“这是我抄回来的。”

  陈彦泓慌忙夺过来,仔细阅读徐来的诗赋,看得是眼前发黑几欲晕倒。

  他不在乎县考名次,只要能顺利通过就行。

  但他那文章是瞎几把写的,根本就没有认真构思。而徐来的诗赋,却写得还算不错,至少比他瞎写的更好。

  这些都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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