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王道臣和儿子们商议,决定趁机扩大事态。知县不是说要清查归善乡田亩吗?好啊,我就造谣说官府要清查全县田亩,把全县的世家大族都拉下水!
两日之后,王纯中亲自带人下乡,以王道臣家户贴所载田产为中心,一块地一块地的清查田主是谁。
清查速度非常慢,只要王纯中没盯着,那些县衙吏役就磨磨蹭蹭。
不但如此,再过一个月就要征夏税了,官府要提前制定今年的征税簿。全县的乡书手都开始磨洋工,迟迟不把各乡的征税簿做好。
这些乡书手也属于服役性质,他们来自各乡的富户,协助县衙制定征税计划。你若开除他们,正好不用服役了。
换一批乡书手还是那个样子,因为乡书手本来就是要轮换的。
就算乡书手的工作做得不好,无非就是杖责罚款呗。跟清查田亩比起来,他们宁愿被杖责罚款,就算打死他们也会硬扛。
押司跑去主簿那里哭闹,说这个时候清查田亩,今年的夏税就没法征了。
主簿知道押司在趁机施压,但他对此毫无办法,只得劝谏知县暂时收手。就算要清查隐田,也得等夏税征完了再说。否则今年的官员政绩考评就全完了!
王纯中不管不顾,继续带人清查田亩,只是暗中把布超请去:“这封信,务必亲手交给徐签判。他若不出手,我这里寸步难行。你别再跟着陈小乙,现在没人会动他。”
王纯中有一句话没说:如果陈小乙出现意外,他这里反而有了突破口。但本地大族没那么傻,不可能现在就找陈小乙的麻烦。
……
布超带着私信,一路狂奔回府城。
徐来看完王纯中的这封信,不禁好笑道:“果然又是用田赋来威胁县官。”
拿着信件,徐来直接去找知府。
“府君,虞城县富户串通,勾结乡书手抗税。”徐来第一句话就是告状。
龚鼎臣又不是傻子:“直说吧,你又干了什么?”
徐来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
龚鼎臣叹息道:“唉,你是真会给我找麻烦。我这知府,怕是要调任了。”
徐来正色道:“平反冤案,这是官家的诏令。清查隐田,也是忠君报国。正义之事,何谈麻烦?”
“少给我说那些废话,你打算怎么处理?”龚鼎臣问。
徐来说道:“请府君发令,委任我去清查田亩。好让虞城知县,能够安心应对夏税之事。”
徐来平时只能在签判厅工作,只有获得知府的委派,才能离开签判厅办事。
龚鼎臣感觉自己上了徐来的贼船。
他当然可以拒绝,但似乎没有拒绝的必要。
朝堂已经变成那副鬼样子了,根本没人顾得上地方之事。这个时候,就算徐来把应天府搅翻天,某些官员拉帮结派告刁状,皇帝和宰辅们也懒得干涉。
得罪人?
龚鼎臣还在朝堂的时候,就把宰辅和言官全得罪了。否则怎会被贬到应天府?
他自己就到处得罪人,而且一个个来头极大。徐来得罪的那些人,跟龚鼎臣得罪的相比,反而全都属于小儿科。
“拿去,好自为之!”龚鼎臣当即签发委派令。
徐来回到签判厅,把日常公务安排了一下,接着从签判厅和府衙抽调官吏做事。
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有幸被他抽调的官吏,一个个都笑嘻嘻。现在大家都不怕了,反而有一种乐子人的心态,奉命行事跟着签判瞎折腾呗。
跟随徐老虎跑去乡县查案,可比留在官衙办公有意思多了。
官衙事务,枯燥而繁琐。
通判庄公岳很快也收到消息,因为他的通判厅,也被抽走几个官吏。
“这人真是闲不住啊。”庄公岳感慨不已。
换做去年,庄公岳肯定震惊,现在居然已经适应了。徐来不管干出啥事儿,庄公岳都不会再感到惊奇。
爱咋咋地!
转运使司那边,王益柔正在接见一位故人之子。
“你让我举荐徐来,把他赶紧升官调走?”王益柔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
那人说道:“不仅是我家,全县大族都盼着他走。如果王漕司能举荐他升官,虞城县全县大族必有厚报!”
“我缺你们那点钱?”
王益柔还真不是贪官,该拿的灰色收入他会拿,但从来不收赃款和请托银:“我念在令尊的情面上,这次不与你计较。再敢让我举荐徐来,我就与你家绝交!”
“世叔……”
“滚!”
王益柔一通臭骂,把这人给赶出转运使司。
独自一人坐在偏厅,王益柔心里越想越气。他三个月前才给了徐来恶评,现在若是帮忙举荐徐来,等到徐来磨勘时,他怕是要被人给笑死!
因为某个官员被举荐,有可能提前触发磨勘,并核查该官的年度考评。一会儿给人恶评,一会儿替人举荐,这不妥妥的跳梁小丑?
而且应天府那些世家大族,也开始让王益柔感到厌恶。哪来的那么多腌臜事,被徐来逮到把柄?妈的,活该被查!
王益柔在偏厅走来走去,渐渐打定主意,本地的破事儿他再也不管了。
爱咋咋地。
却说徐来带人前往虞城县,才走到半路上呢,都还没出宋城县地界,虞城县的大族就收到消息。
一时间鸡飞狗跳,大族之间奔走相告:徐老虎来了!
? 0143【胥吏之道】
徐老虎要来虞城县,富户们提前收到消息,知县当然也收到消息。
七名现役乡书手,被王纯中召去县衙二堂训话。
“拜见令君!”
乡书手们很有礼貌,态度也颇为恭敬,完全看不出串联搞事儿的样子。
知县王纯中也和蔼可亲,微笑着请他们坐下:“还有半个多月,今年的夏税就要开征。去年的夏税折变案,想必大家都非常清楚。今年府衙再度重申,虞城县的布匹产出不多,不可像南方那样折布。夏税要么交粮、要么交钱,万万不得随意折变。”
“遵命!”
乡书手们连忙应诺。
王纯中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诸位协助县衙造征税簿,实在是辛苦了。完税之后,必有重赏。”
乡书手们连称不敢当,但脸上都露出笑容,认为知县开始服软了。
“不过嘛!”
王纯中变得严肃起来,收起笑容说:“田赋乃国家之本,万万出不得错,更不得徇私舞弊,得严格按照律法来做。”
“令君说得是,吾等一定遵守律法。”乡书手们附和道。
王纯中说道:“我怕有人忘了,今日且讲讲跟乡书手有关的律令。第一,乡书手在协办田宅典卖的税租推收时,若未按规定在契书、户贴及租税簿上亲笔书写数额、姓名,或未经县令、主簿签押。杖一百!”
本来还面带微笑的乡书手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王纯中继续说:“第二,若乡书手替无灾户虚报灾伤以减免税租,杖一百。若有收受贿赂,按坐赃论且罪加一等!”
乡书手们开始坐直了,再无此前的松弛感。
王纯中继续说道:“第三,乡书手若是替人减移田赋,杖一百,黥面刺字,流放充军!”
乡书手们如坐针毡。
“砰!”
王纯中猛拍惊堂木:“前几年的赋税我不管,今年的夏税若不能按时征收,那就别怪我翻以前的旧账。你们大多来自三等户,个别甚至来自四等户,别为了一二等户把自己的命搭上!”
乡书手们变得惶恐不安。
乡书手确实轮换服役,但几年轮一次,全国没有统一规定。多数是两三年一换,但也有五六年一换的。
他们大部分出身三等户家庭,读书识字却考不上举人。做乡书手根本没工资,只能靠灰色收入赚钱,轻轻松松就被一二等户拉拢。
以至于,有人靠做乡书手发家,竟被乡民视为富户。
王纯中又说:“你们就算有隐田也不多,如果老老实实帮我征税,徐签判清查田亩的时候,我肯定会帮你说情。如果夏税征不好,非但徐签判要严惩你们,我也一定不会让你们好过!”
说完这些,王纯中挥舞衣袖,让乡书手们滚蛋。
乡书手们慌忙离开内衙,在外衙找一间无人吏舍商议。
“如何是好?一二等户跟知县斗法,我们却夹在中间,两边都惹不起啊。”
“何止知县,徐老虎就要来了!”
“徐签判和知县再厉害,也终归只是流官。若是因为帮他们,得罪了本县豪绅,今后你我恐怕度日维艰。”
“但不帮着签判和知县,我们就没有今后了。一旦隐田被清查出来,吾等皆属帮凶,要黥面刺字、流放充军啊!”
“这些流官,真敢清查全县田亩?”
“别人或许不敢,有什么是徐老虎不敢的?”
“唉,这日子没法过了!”
“……”
乡书手们也难啊,读书识字那么多年,根本就忘了怎么种地。但他们出身三四等户,田产不可能全部靠招佃,必须亲自种地才有饭吃。
做乡书手没有工资,而且还得常年脱产,不捞外快他们喝西北风去?
一二等户都是本地豪绅,他们如何敢对着干?只能同流合污。
如今被夹在官府和豪绅之间,两边都不能得罪,甚至还没法做墙头草。必须赶紧选一边站,否则两边都要弄他们。
讨论变得越来越激烈。
“看来只能硬着头皮扛住。流官们害怕征税出乱子,说不定会知难而退。”
“你觉得徐老虎会知难而退?去年七个京官、十四个选人、上百个吏员都被他弄了!我听说啊,皇帝和几位宰相都在保他。”
“我也听说了。徐老虎好像是哪位宰相的女婿,做完签判就要调回京城完婚。王家也出了宰相不假,但那个宰相早就死了,哪能跟现在的宰相比?”
“他是宰相的女婿又如何?顶多一两年就调走了。我宁愿被刺配充军,也不想被本地豪绅报复。”
“你觉得刺配充军,就能保住家人和田产?就拿李俭来说……”
“说我作甚?”
“我就举个例子。李俭家里,足足四个兄弟,田产又只那么百十亩,算上隐田也才二百亩出头。他老母亲若是病故……”
“你老母才病故!”
“我都说了,只是举个例子。他老母若是病故,几个兄弟不闹着分家产?平摊下来,一家只能分五六十亩地。他自己被刺配充军了,分家产的时候,谁会顾着他妻儿?都不用大户来夺田产,他自己那些兄弟,就会欺负他的妻儿!”
“放屁,我那几个兄弟,都跟我一条心。”
“现在跟你一条心,是因为你在做乡书手,能给他们带来好处。你若成了贼配军,他们心里怎么想?若是再分家析产,他们不想夺你那份?你的妻儿能守住田产吗?”
“我……我……那你说怎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