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153节

  “不知道。”

  “要不,先去问问李押司?他今日轮值。”

  李押司本名李守成,虽为积年老吏,却是个混日子的。

  因他以前只是县衙手分,负责抄写各种文书,有段时间还管理各种杂务。上面有一堆押司和孔目,他再努力也很难升上去。

  却不成想,去年一个折变案,把他上面的文吏送走大半。要么流放,要么坐牢,要么撤职降职。

  李守成因为毫无过错,而且文书写得好,并熟悉县衙事务,稀里糊涂被提拔为押司。

  在他做押司的第二天,就有人跑来送钱。

  他不敢收,又不敢不收。

  于是收了却不用。

  谁送的钱,一笔一笔写下来,把钱放在床底下,命令妻子不得取用。一旦事发,立即上交官府,争取宽大处理。

  这是被徐老虎整出心理阴影了。

  “我咋知道该怎么办?”

  面对乡书手们的求教,李守成跟这些家伙大眼瞪小眼。

  想了想,李守成说:“你们且先回去,我跟其他几位押司商量了再说。”

  一个县有2到8名押司,视该县的具体情况而定。

  譬如清远县,就只有两个押司。而开封府的属县,肯定有八个押司。

  《水浒传》里的宋江属于直日押司,跟人轮流统管日常事务。一些大县则有分管押司,譬如“粮料押司”就专管粮料。

  虞城县只有四个押司,他们聚在一起,一时间也商量不出什么结果。

  他们没啥旧账能被知县抓把柄,因为都是去年才提拔起来的“新人”。同样的,他们跟本地富户也牵扯不深。

  “依我看啊,咱们两不相帮,认真做好本职即可。”

  一个叫刘卓的押司说:“上官让咱们干什么,咱们照着规矩去做,绝对不能跟上官对着干。有本地大户来请托,咱们能推就推,推不掉就装傻充愣。”

  有人点头,也有人迟疑。

  平时并不显山露水的刘卓,说完这些话,突然又来一句:“只要把徐签判、王知县熬走了,我们才是虞城县的天!”

  押司们集体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浑身热血沸腾。

  对啊,当官的迟早会被调走。他们打压大族,关我们押司屁事儿?我们以前只是小吏,又没拿过大族太多好处。

  只要别往我们身上溅血,把那些大族打压得越狠越好!

  到时候,大族想要办什么事,全得靠我们这些押司。等强势的官员调离,县衙不就成了押司的天下?这整个虞城县,不就是押司们说了算?

  那个叫刘卓的押司继续说道:“我们现在实力还很弱,都是去年被提拔起来的。我们只需记住两件事情。”

  “快说,哪两件事情?”

  “第一,要团结。不管是面对上官,还是面对那些大族,我们都要保持进退一致。千万不能被外人拉拢分化!我们要做的,是把县衙弄成铁板一块!管它流官还是大族,谁都别想把手伸进来!”

  “第二呢?”

  “第二,赶快培植各自的势力。咱们今日且划一下地盘,各自拉拢手下吏役。以后若有矛盾,大家坐拢来商量解决。我们押司之间,千万不能自己斗起来。”

  “这法子好。以后有事,大家都商量着办。”

  “对,还是刘二哥有主意。今后大家都听你的!”

  “放心,我办事保证公平,不会让你们受委屈。只要熬走徐签判和王知县,今后县衙就是我们的了。那些大族,其实屁都不算。老子早看他们不顺眼了!”

  “……”

  蛇有蛇道,鼠有鼠道,胥吏们也有自己的道。

  只能说,下一任虞城知县有福了。

  且为他默哀三分钟。

  次日,押司们就私下召见乡书手,让乡书手配合县衙造征税簿。

  押司们还告诫乡书手:千万不能惹恼了知县,若大族想要报复,押司们会帮忙扛着。

  乡书手们这才松了一口气,老老实实配合王纯中征税。

  非但如此,押司们还主动去找知县,说愿意派遣心腹帮忙清查田亩。以加快清田速度!

  等徐来抵达虞城县时,协助他清查田亩的本县吏役,全都是不偷懒且愿认真做事的。

  指哪打哪,非常好使。

  这导致徐来都摸不着头脑:我人格魅力这么强吗?还是因为凶名在外,连外县吏役都愿听我调遣?

  管他呢,好用就行!

  ——

  (今天有加更,大约在十点以前更新。顺便求一下月票。)

? 0144【谁比谁更虎!】

  上午时分,徐来正在亲自督促清田,忽然听到远处变得吵嚷不堪。

  “前面出什么事了?”徐来问道。

  一个吏役飞奔过来,惊慌汇报道:“签判,前面有数百刁民聚集闹事,他们手持锄头棍棒阻挠清田!”

  徐来面色如常,甚至露出微笑。

  这是他亲自督促清田的第三天,已经查出不少隐匿田产。本地的大户若不出手,徐来反而会感到意外。

  毕竟,狗急了还跳墙呢。

  旁边几个吏役,一直在观察徐来的脸色。

  见他居然笑了,吏役们都惊愕且佩服:难怪人家年纪轻轻就当大官,遇到那么多百姓聚众闹事都不慌。

  布超却慌得一逼,连忙拔出手刀,跟在徐来身旁。

  “刀归鞘,别吓着人。”徐来吩咐一声,不疾不徐朝前方走去。

  布超把刀插回刀鞘,但始终牢牢握着刀柄。

  徐来到场的时候,分出去丈田的吏役,已经跑回来聚到一起,心惊胆颤地跟数百农民对峙。

  那些农民显得非常激动,有的把锄头高高举起,似乎随时打算跟官府开战。

  一点儿都不慌的徐来,距离百姓二三十步就停下。

  他才不会直接靠近呢,若是莫名其妙被锄头砸死,到了阴曹地府都不知找谁说理。

  徐来对布超说道:“亮明我的身份,让每个村推举三人,过来这边跟我说话。他们想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谈。”

  布超小跑到百姓队伍前方,见这些农民闹哄哄的,自己说话根本没人听得清。于是他夺过铜锣,吩咐身边吏员:“传下去,等我敲锣,一起喊‘徐签判来了’。”

  几个吏役立即传话,等到布超敲锣,所有吏役齐呼“徐签判来了”。

  前两遍喊得不够整齐响亮,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大,而老百姓的嘈杂声则逐渐减小。

  就在此时,百姓队伍当中,有数人忽地大喊:“官府要抓人杀头了!官府要抓人杀头了!快拼命啊!”

  本来快要冷静的老百姓,被谣言一煽又激动起来,纷纷举起手里的武器,嘴里乱七八糟喊个不停。

  “把他们叫回来,我们离开此地。”徐来吩咐随行人员。

  “是!”

  接到徐来的命令,所有官吏都小心翼翼往后撤,带着丈田工具和干粮往县衙方向走。

  身后传来那些百姓的欢呼声。

  被人撵得灰溜溜撤走,布超特别愤怒:“就这么走了?有人在煽动闹事,得把那些混账抓起来!”

  徐来把一个本县孔目叫来:“你派人打听一下,那些百姓为何聚集?数百百姓持械对抗官府,不是一两家大户能煽动的。肯定事出有因。”

  徐来带人退到数里外,全体在一条小河边休息。

  不到半日,那个孔目就回来了。

  孔目说道:“签判,上午那些人,全是本乡的佃户。他们阻挠官府清田,是害怕今后无田可种。有人散布谣言,说清查出的隐田全部充公,官府会另外招募农民佃耕。”

  徐来问道:“若是官府张贴告示,承诺各处隐田仍归原来的佃户耕种。这些百姓会相信吗?”

  “恐怕没有多少佃户相信,”孔目说道,“此前王知县亲自下乡,就把田退还给陈小乙。耕种那几十亩地的佃户,现在受王员外唆使,在本乡各村到处哭诉,说他们佃耕几年的田被官府夺了。”

  当官府想要清查田亩时,有一个重大阻力来自佃户。

  地主通过永佃权,将佃户牢牢绑定,他们世世代代结为一体。

  且讲个非常著名的故事——

  赵匡胤时期,有个酒务专知官叫李诚。因为汴河泛滥,他没来得及抢救官物,被责令赔偿五千贯。

  当时恰逢讨伐李重进,急需军用物资。赵匡胤愤怒之下,将所有欠官钱者的田产抄没充公。李诚虽不是直接责任人,但他的田产还是被没收,其名下佃户全部转为官佃——佃耕官田。

  到了宋英宗时期,官府打算卖掉那片庄园。按照律法,被罚没家产的原主,有权优先赎回产业。于是官府找到李诚的后人,结果李家已经变得穷困,其后人根本就买不起。

  最后怎么处理的?

  当年那上百家佃户的后代,凑钱为李诚的后人赎回田产,继续给李诚的后人做佃户!

  是不是觉得很诡异?

  第一,这些佃户属于客户,没有自己的户贴,他们买田根本无法过户。

  第二,李诚的子孙,拥有优先赎回权。他若不能赎回,官府就会把田卖给别的富户,根本轮不到这些佃户。

  第三,涉及到永佃权。若是把田卖给别的富户,官田就变成了私田,这些佃户也就失去官佃身份。新的田主,想把田佃给谁都可以,原有佃户可能会无田可种。

  而佃户们凑钱赎田,世世代代都能继续佃耕!

  为了子子孙孙都有田可种,这些佃户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包括跟官府拼命。

  王员外是恶霸?

  不不不!

  在这些获得永佃权的佃户眼里,王员外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善人。就算他们以前是自耕农,被王员外霸占田产成为佃户,他们现在也会帮着王员外说话。

  就算王员外当初杀了他爹妈,他现在也会帮着王员外说话,甚至为保住王员外的田产而付出生命!

  因为一旦隐田被官府没收,就随时可能改变该田的佃户。就算官府允许其继续耕种,原有佃户也将失去永佃权。

  而徐来清查隐田的行为,把其他村的地主也激怒了。

  这可不止王员外一家,而是全乡的富户串联,共同唆使名下佃户来闹事。

  可以视为地主们的一种警告,如果徐来继续清查下去,全县的地主都要行动起来。到时候就不止数百人那么简单!

  “先回县衙。”徐来面无表情,心中已动了怒火。

  煽动百姓是吧?

  很好!

首节 上一节 153/243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