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150节

  此前给皇子赵顼做老师的韩维,现在的差遣是知制诰,欧阳修就是绕开他写的诏书。遭到理念和职务的双重侮辱,韩维也跟着请辞。

  司马光也请辞。

  吕公著、赵鼎等一大堆人请辞。

  赵曙把这些人全部外放出京,一时间震惊朝野。亲近者前来劝说,请皇帝顾及舆论影响,于是赵曙又把司马光留京。

  司马光反复请辞,皇帝不允。

  ……

  一系列消息不断传出,隔三差五就有邸报发布。

  地方官全都看傻了。

  庄公岳收到岳父被贬的消息,气得在书房里大骂韩琦是奸邪。思来想去,他竟然去找王益柔喝酒。

  王益柔却闭门谢客,装作啥都不知道。

  龚鼎臣也把徐来请去喝酒。

  “行之啊,陪我喝两杯。”龚鼎臣没提濮议。

  徐来帮他把酒盏满上:“感谢府君一直以来的关照。”

  龚鼎臣苦笑,举盏一饮而尽。

  局势变化太快,完全出乎龚鼎臣预料,他对韩琦的做法颇有微词。私交阉人,算计太后,这是宰相该做的事吗?

  一次两次,还能说是权宜之计。

  三番五次这么搞,都已经形成路径依赖了。

  龚鼎臣不再说话,一盏接一盏喝闷酒。

  徐来和龚复圭劝说无果,只能跟他一起喝,顺便聊些其他事情。

  不管朝堂如何,地方官还得照常工作。

  二月,白虹贯日。

  三月初五,彗星现于室宿。

  三月十七,彗星再现。皇帝避正殿,在偏殿办公,减少膳食。

  三月二十八,彗星现于昴宿,明亮如金星,长度达一丈五尺。皇帝下诏,反思过错!

  这份类似罪己诏的玩意儿,让地方官们忙活起来。

  今年上半年的徭役,其征发方案需要修改。能不扰民就尽量不扰民,除了防洪和军事设施,其他的工程全部搁置。

  徐来的工作尤其忙碌。

  他得带着属下官吏,遵从诏书的指示,把近些年的卷宗全部翻出来。

  查看是否有冤案。

  从前前前前任签判处理的卷宗翻起。

  同时,在应天府七县张贴告示,允许老百姓到官府喊冤。

  ……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府衙外犹犹豫豫。

  过了好半天,他终于鼓起勇气,结果还没进府衙大门就被拦住。

  “干什么的?”

  “喊……喊冤。”

  “状纸呢?”

  “什么状纸?”

  “喊冤必须有状纸。要么找官员、举人写状,要么找官府许可的书铺代写。没有状纸,不得喊冤。”

  “我看到告示来的,官府说可以喊冤。”

  “算了,看你可怜,给你指条明路。府城里的崇文堂和文林书铺,都可以代写状纸。寻常诉状一两百文就行,命案至少十贯以上。”

  “十贯?”

  “十贯只是普通命案,如果牵扯到有名望之人,几十贯都不一定能请人代写。你哪个县的?”

  “虞城县?”

  “虞城县的你来府衙作甚?快回县衙喊冤,不得越诉!”

  “……”

  少年浑浑噩噩转身,站在衙前大街上不知何去何从。

  从上午一直站到下午,少年终于清醒过来。

  他居然会写字。

  少年咬破手指,在府衙围墙上,歪歪扭扭写着“冤”字。

  写着写着不出血了,就继续咬破手指。

  等他把“冤”字写完,已吸引来几个路人围观。

  他退后几步,对那些看热闹的路人说:“我叫陈小乙,虞城县归善乡观堂村人。我家的田被王家霸占了,我翁翁婆婆也被逼死了。我没钱请人写状纸,请大家做个见证。等我死了,帮我到府衙找徐签判喊冤!”

  说完,他就埋头往围墙冲去,竟想撞死在那里吸引官府注意。

  围观路人纷纷惊呼。

  在酒馆里喝了一点小酒,打听民间舆情回来的布超,早在对方说出“死”字时就连忙上前。

  陈小乙刚冲出两三步,就被布超给一脚踹倒。

  布超说道:“你为啥不找别人,专找徐签判喊冤?”

  陈小乙摔得有些迷糊,下意识回答道:“我听说徐签判是徐老虎,他专治恶人,不怕那些大族。”

  “哈哈哈!”

  布超顿时大笑,扶他起来说:“走,我带你去见徐签判。”

  刚站起来的陈小乙,闻言连忙跪下:“多谢恩公帮忙!”

  “你刚才说,自己叫什么来着?”布超又拉他站起来。

  陈小乙回答:“我叫陈小乙。”

  陈小乙就是陈小一,也可称作陈大。

  如果百姓没有取大名,官府在登记名字时,就会把小一写作小乙。

  此时的契约或账本,为了防止“一”被涂改,也经常将其写作“乙”字。

  把“壹”确立为官方大写数字,那是明代的事情了。

? 0141【徐签判不满意,这案子就没完】

  布超作为后宅人员,按制是不能进官厅的。

  虽然没谁会在意这个,但徐来还是严格按照制度,平时不让布超往官厅跑,直接把他扔去街市打探民情。

  只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徐来才会让布超跑腿,譬如去年查案时帮忙送信。

  今天不一样。

  皇帝下了一份类似罪己诏的玩意儿,要求全国各地官员调查冤案。布超前几天就被安排确切任务,如果遇到喊冤者就带进签厅。

  “这位就是徐签判。”布超介绍说。

  陈小乙连忙叉手跪拜:“请签判做主!”

  徐来放下手中卷宗:“只有审案定罪之后,犯人才会叩首服罪。你这是在认罪吗?不是就站起来。”

  “我没罪。”陈小乙吓得慌忙站起。

  徐来说道:“坐下好生讲述。”

  陈小乙不敢坐,站着说道:“我叫陈小乙,家住虞城县归善乡观堂村。我家祖上也有两三百亩地,翁翁那一代分家,翁翁分得几十亩。我爹有三个兄弟,都没成年就夭折了,只剩我爹和姑姑成年。姑姑带着两亩地嫁人,这一辈就只剩我爹……”

  这少年虽然有点啰嗦,但口齿极为伶俐,能迅速说明家庭情况。

  “我八岁那年,爹也害病死了。又过两年,我妈改嫁到楚丘县。家里只剩翁翁、婆婆和我……”

  “我十岁的时候,王员外硬说我爹害病时,借了他十贯钱医病。利滚利算下来,该还他他四十多贯……”

  “我翁翁说,我家根本没借钱。为了给我爹医病,家里卖了十几亩地,哪还会找王员外借?可王员外拿出借据,硬把我家的地抢去抵债。”

  “我翁翁去报官,被官差打了一顿,当晚回家就死了。我婆婆也被气死了……”

  徐来仔细听完,提笔问道:“借十贯,两年后还四十多贯。是不是?”

  陈小乙连忙辩解:“我家没借钱!”

  “那个王员外,是不是这么说的?”徐来问道。

  陈小乙点头。

  徐来写下四个字:违法借贷。

  根据《宋刑统》,月息最高不得超过6%,且最终利息不得超过本金。

  不管民间高利贷有多么恶劣,反正在徐来这里必须按照法律。借十贯钱,两年以后还五十多贯,利息已超出《宋刑统》规定的合法范围。

  “那份借据还在吗?王员外夺田以后,有没有把借据还给你?”徐来又问。

  “在的。”陈小乙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借据。

  借据已经泡水污损,有些字迹辨认不清。

  陈小乙连忙解释说:“王家派人抢田,把借据扔在地上。当时下雨,被雨水打湿了,我一直保管到现在。”

  徐来仔细查看借据,问道:“这个叫陈纲的中人是谁?我是问他什么身份。”

  陈小乙说道:“陈纲是我家邻居,去年已病死了。”

  徐来又问:“见证人王顺、书契人王同禄呢?”

  陈小乙说道:“我不认识王顺。王同禄是王员外的儿子。”

  “他们抢田的时候,有没有打人?”

  “打了。我翁翁被他们踢了一脚,摔在地上。我堂叔、堂兄帮忙理论,被王家的仆人用棍子打。”

  “你这几年住在亲戚家里?”

  “我住在堂叔家。”

  “认识字不?”

  “认识一些,但认得不多。两年前我拜师学木匠活,跟着师父学了百十个字。”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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