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149节

  数日之后,徐来抱着一大摞资料去找龚鼎臣:“府君,麻烦帮我签字证明一下。”

  龚鼎臣翻看了几张材料,一头雾水道:“为何要我签字?”

  徐来说道:“王漕司给我的评语,是役民过甚,征派无数,百姓阴呼徐老虎。三年期满要磨勘,到时考课院肯定复核,我必须证明自己的清白!”

  龚鼎臣哭笑不得。

  他做官大半辈子,就没见过哪个官员,提前两年多准备材料,留着在磨勘时证明清白。

  一般情况下,都是自认倒霉。

  因为谁都经不起查,事情如果闹大了,会捅出更多施政过错!

  龚鼎臣有些犹豫。

  他若签字,今后肯定得罪王益柔。

  他若不签字,就会让徐来受委屈。徐来是他的属官,而且修缮城墙之事,还能为他提供政绩。这种情况之下,他于情于理都得帮徐来。

  一番衡量,龚鼎臣提笔签字,每张材料他都签下大名。并且还盖上官印。

  王益柔已经老了,其人脉虽广,但影响力越来越弱。

  而徐来却前途无限。

  他现在帮助徐来,能为儿子结下善缘。

  徐来作揖拜谢,又拿着材料去找庄公岳。

  庄公岳听完徐来的叙述,虽然不想帮忙签字,心里却对王益柔极为厌恶。

  哪有把民间绰号写进官员考评的?太不讲体面了!

  而且修缮府城之事,庄公岳也能分到政绩。被王益柔这么一搞,政绩工程变成扰民工程,庄公岳的政绩就有了瑕疵。

  怎么办?

  庄公岳盯着那些材料看了又看,上面有龚鼎臣的签字和盖章。他如果不签,就是不给龚鼎臣和徐来面子。

  认真想了想,庄公岳也签字盖章。

  反正徐来的磨勘还有两年多,指不定那个时候王益柔都病死了。再者说,他岳父是范仲淹之子,还怕一个王益柔不成?

  “多谢!”徐来作揖拜谢。

  庄公岳回礼道:“应有之举。”

  徐来抱着一大摞材料,回到签厅后宅放进柜子,吩咐语儿说:“这里面的东西别动,我今后有用处的。”

  “嗯,我把它锁起来。”语儿感觉自己接受了重要任务。

  ……

  当晚,龚鼎臣回到家里,当成趣谈讲述此事。

  龚复圭由衷感慨:“徐三郎做事一丝不苟、深谋远虑,竟连考评也这般提前应对。”

  “心思如此缜密,今后必有大作为,”龚鼎臣好笑道,“我像他这个年龄的时候,还什么都不知道。只有一腔热血,做事不考虑后果。”

  龚复圭不知如何接话,做儿子的不能评价老子。

  龚鼎臣说:“你继续随我在地方做官,多学学如何为政。有人举荐你,要一律谢绝,尤其是不能留在京城。”

  “是!”龚复圭连忙答应。

  龚鼎臣望着东京方向:“唉,接下来一两年,恐怕京城要斗得愈发厉害。”

  他比徐来的消息更灵通,知道东京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大事。

  或许是言官弹劾得太狠,皇帝和宰辅们急于应对。去年底,皇帝开始褒奖拥立之功,韩琦因立储有功而升迁(增加荣誉头衔)。

  皇帝的大概意思是:韩琦立下那么大功劳,你们别死咬着不放。

  然后,乐子来了。

  范镇负责起草升官制书,这家伙居然在制词当中,把韩琦比喻为周公和霍光,暗示韩琦辞职会让国家动荡。

  皇帝赵曙大怒!

  言官们也群起而攻之,闹着要罢免韩琦和范镇。

  就连欧阳修都愤怒至极,指责范镇把皇帝暗比为孺子。

  龚鼎臣甚至怀疑范镇是个串子,故意把韩琦往死里坑。这厮跟韩琦、欧阳修关系很好,但也跟司马光的关系很好。

  捅出那么大的篓子,范镇被罢免翰林学士,贬去陈州做知州。皇帝让他赶紧滚蛋,元宵节都别在京城过了。

  韩琦也因此再度请辞,但皇帝没有同意。

  濮议再起。

  这次是言官们主动发起,逼迫皇帝赶紧确定濮王名分,而且绝对不能尊奉濮王为皇考。

  宰辅们已然落入下风。

  就连皇帝都有些扛不住,言官反复提起去年的洪水,赵曙已在思考是否要下罪己诏。

  此时此刻,赵曙很想把范镇给弄死!

? 0140【有人到官府喊冤】

  元宵假期尚未结束,灯会也还在进行当中。

  欧阳修来到韩琦家串门,在屏退旁人之后,欧阳修立即破口大骂范镇。

  把韩琦比喻为周公和霍光,范镇此举百分之百是故意的。

  范镇可是状元出身,他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而且从逻辑上也说不通,范镇属于不怎么表态的“皇伯派”,却突然在制词中无底线跪舔“皇考派”领袖韩琦。

  妥妥的串子!

  “永叔莫急。”韩琦的笑容云淡风轻。

  欧阳修说:“你怎还坐得住?”

  韩琦笑而不语。

  欧阳修愈发焦急,他比韩琦的压力更大。

  因为韩琦面对弹劾奏疏,始终不予正面回应。皇考派的其他官员,要么不擅长吵架,要么影响力不足。

  于是欧阳修就肩负起打嘴仗的责任,他这半年多以来,全凭一己之力,独战各路言官。

  见韩琦不下场吵架,言官们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干脆就把火力全面转向欧阳修。尤其是这一两个月,欧阳修已被骂作“奸邪小人”。

  欧阳修有他自己的一套理论。

  他把礼制和亲情分开论述:

  第一,尊濮王为“皇考”,是皇帝以个人身份孝敬生父。这是符合古礼的。

  第二,为了不破坏礼制和法统,只在濮园给濮王立庙,不可在其他任何场所立庙。而且朝廷并不出面祭祀此庙,由濮王的其他子孙世代祭祀。

  如此,亲情和礼法就兼顾了。

  欧阳修说出自己的猜测:“范景仁(范镇)此举,我感觉是王珪策划的。”

  “王珪还没那个本事,”韩琦摇头说道,“范景仁(范镇)恐怕是心累了,索性以身作局激化此事,让我们双方早点争出输赢。他自己则趁机离京,不愿再掺和其中。”

  因为搞濮议,富弼已经跟韩琦决裂。富弼连续几个月请辞,而且称病在家不上班,去年如愿外放离京。

  范镇的情况跟富弼差不多,但具体做法更为激进。

  不知有多少老朋友,陆陆续续跟韩琦绝交。尤其是范纯仁下场时,韩琦真的没有绷住,他一直把范纯仁视为子侄。

  欧阳修也是如此,一大堆老友成为敌人。

  韩琦说道:“你耐心等着吧。”

  “这种时候了,还有什么应对之策?”欧阳修想起韩琦以往的各种骚操作。

  韩琦笑而不语。

  ……

  数日之后。

  吕诲连上十一道奏疏,一道比一道更猛。

  皇帝明显已经扛不住了,但又坚决不能认输,正在犹豫是否公开支持韩琦——在此之前,赵曙一直没有明确表态,而是以裁判身份全程旁观。

  赵曙派阉人召见韩琦,问道:“韩相公还有什么办法吗?我打算下诏尊皇考。”

  韩琦说道:“此事怎能陛下亲为?陛下非但不能下诏,还要代生父谦让不尊此号。”

  赵曙再问究竟有什么办法。

  韩琦闭口不言。

  又过一日,朝野开始出现传言:尊濮王为皇考已经议定了。

  欧阳修找到韩琦:“那些传言是你散播的?”

  韩琦说道:“你来得正好,快拟两道诏书。”

  欧阳修虽不解其意,却还是选择相信韩琦,按其口述内容草拟两道诏书。

  当天中午,曹太后身边的宦官,带着签字盖章的诏书,来到政事堂交给宰辅们。

  欧阳修一看,正是自己上午写的诏书,只不过多了太后的签字盖章!

  曹太后虽然还政了,但待遇依旧极高。除了不鸣鞭等细微差别,其礼仪规格等同于天子。

  而且,曹太后身为先帝的发妻,她对濮议有一锤定音之效。

  此前曹太后一直反对,只不过没公开下诏,如今居然签字同意了?

  欧阳修等宰辅们,虽不知韩琦如何说动曹太后,但此时此刻都长舒一口气。

  谁也不知道曹太后为啥转变态度。

  但韩琦私交太后身边的几个阉人,这是百分百可以确定的。传闻曹太后喝醉了,稀里糊涂签字盖章……

  轰轰烈烈的濮议,就这么儿戏般被韩琦搞定。

  手段依旧朴实无华。

  欧阳修不是写了两份诏书吗?曹太后已经签了一份,剩下那份立即给皇帝送去。

  赵曙见到太后的诏书,顿时大喜过望,他也连忙签字用印。

  消息传出,吕诲立即上疏请辞。

  吕大防、范纯仁也跟着上疏,而且住在家里不上班。他们声称,宰辅私交阉人算计太后,朝廷若不严厉处罚,他们就辞官归乡。

  赵曙挽留再三,然后把他们贬去做知州。

  从范镇当串子搞事儿的那一刻起,双方就已经彻底不可调和了。要么我留你走,要么我走你留,没有第三种可能。

  言官位置因此空缺,赵曙趁机让蒋之奇等人补上,终于把手牢牢伸进台谏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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