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城,太白楼。
此刻楼里暖意融融,炭炉烧得正旺。
二楼的宴会厅里早已坐满了人,皆是衣着华贵的男女,鬓边珠翠闪烁,腰间玉带生辉,正是在江宁置有田庄的勋贵家眷。
“你们也接到那朱县丞的帖子了?”
“可不是嘛。说是请咱们来尝尝新酿的梅子酒,谁不知道这是借口?不过他既发了帖子,倒是不能不来。”
“那些乡野百姓只当他是个新来的穷酸县丞,咱们岂能不知底细?”
“还是刘谦那傻子蠢,那刘县令还真以为能拿捏住这位县丞。”
众人一阵低笑,笑声里满是对刘谦的鄙夷。
“说正经的。这朱英突然请咱们吃饭,必是为了赈灾的事,他手里那点粮撑不了几天,定是想让咱们捐粮。”
“捐粮?咱们各家的庄子也遭了雪灾,依我看,意思意思就行,每户出个十石八石,堵堵他的嘴也就是了。难不成他还能强抢?”
“咱们勋贵之家,哪能真被他拿捏住?待会儿他开口,咱们就哭穷,说庄子里损失惨重,最多凑个二十石,他总不能逼咱们倾家荡产吧?”
“就这么办。”
众人纷纷点头,算是达成了默契。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朱英和杨士奇进来了。
“诸位久等了。”朱英拱手笑道,“今日冒昧请大家来,实在是事出有因,还望海涵。”
众人连忙起身还礼,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容。
分宾主落座后,朱英没绕弯子,端起酒杯站起身:“在座的都是大明勋贵,你们家的侯爷,国公皆是跟着陛下出生入死的栋梁之材,当年血洒疆场,为的就是让百姓能安居乐业。”
“可如今江宁遭此百年难遇的雪灾,百姓流离失所,甚至冻死。祠堂里挤满了灾民,孩子们饿得直哭,老人咳得直不起腰。我知道各家庄子也受了损失,但眼下正是百姓最需要援手的时候,还望诸位伸出援手,帮江宁百姓渡过这难关。”
话音刚落,吉安侯夫人立刻起身,脸上露出悲悯之色:“朱县丞说的是!我等虽不才,却也知晓唇亡齿寒的道理。百姓遭难,我等岂能坐视不理?我家愿意捐粮二十石!”
“我家也捐二十石!”岩安侯老夫人跟着响应,“虽然庄子里损失惨重,但救民如救火,这点粮还是能凑出来的。”
其他人也纷纷表态,有的说捐十五石,有的说捐三十石,个个都摆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
朱英等他们说完,脸上露出感动的神色,朝着众人深深一揖:“诸位的仁心,朱英代江宁百姓谢过了!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拍了拍手,门外立刻走进来十几个镇南卫士兵,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块红绸包裹的匾额。
将匾额放在桌上,掀开红绸,只见上面用金粉写着四个大字:大善之家。
“诸位。”朱英指着这些匾额,笑容真挚,“这些匾额,是我连夜让人赶制的,略表心意。等灾情过后,我会写一封奏折呈给陛下,详细述说诸位今日的善举,为大家请功。”
众人眼睛瞬间亮了。
谁不想在陛下面前留个好名声?这“大善之家”的匾额,要是能被陛下知道,那可是天大的荣耀!
“朱县丞太客气了!”吉安侯夫人喜上眉梢。
“这是诸位应得的。”朱英笑道,“把匾额拿回去,挂在家门口,既是荣耀,也能让乡邻知道诸位的善举,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啊。”
“是是是!”众人连连点头。
……
太白楼的宾客们捧着“大善之家”的匾额陆续离去。
宴会厅里只剩下朱英和杨士奇两人。
杨士奇看向朱英,脸上带着难掩的忧虑:“这些人捐的粮,加起来不过几百石。你费这么大功夫请他们吃饭,就换来这点东西?”
朱英摊手笑了笑:“不急,不急。”
“我能不急吗?”杨士奇扶额,“灾民进城,不出三天就得断粮。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朱英抬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杨大哥,麻烦你调三千镇南卫进城。”
“什么?”杨士奇猛地睁大眼睛,连连摇头,“你想纵兵抢粮?这绝对不行!勋贵之家牵连甚广,真闹起来,别说你我,连马院长都保不住我们!”
“谁要抢粮了?”朱英翻了个白眼,“让他们进城,是为了维护秩序。不出三天,数万灾民就要涌进县城,到时候人挤人,万一出了踩踏事故,或是有人趁机哄抢,场面根本控制不住。有镇南卫在,至少能镇住场子。”
杨士奇愣了愣,仔细琢磨着他的话,忽然眼睛一亮:“我明白了!难怪你非要给那些勋贵送匾额。”
朱英冷哼一声,眼神冷了几分:“这些勋贵的田庄,哪来的?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论功行赏是该的,可多少人的田产是强买强占来的?如今百姓遭难,他们也该吐出来些了。”
“好,我这就去调兵。”杨士奇点头应下。
他暗暗心惊,短短时日,眼前的朱英却已能运筹帷幄,用奇谋,这份心智和魄力,实在让人惊叹。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
夜深。
朱英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那间土坯房,往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一倒,意识瞬间坠入无边的黑暗。
再次睁眼时,脚下已经是那口黑沉沉的棺材。
朱雄英飘在对面,而朱雄依旧站得笔直。
“你现在是朱雄还是朱英?”朱雄英先开了口,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朱英翻了个白眼:“进了这梦里,我当然是朱英。”
“白痴。”朱雄在一旁嗤笑一声。
朱雄英没理会他的嘲讽,只是定定地看着朱英:“朱雄这一天都干了什么?”
朱英摊开手道:“他啊,可忙了。先是让人在夜里装神弄鬼,往那些大户人家的院墙上泼白灰,学鬼哭,还故意在李大地主家的柴房里摆了个草人,弄得跟冻死的灾民似的。”
“然后就散布那些鬼话,‘雪覆棺,债难偿;施百斗,消百殃’,听得那些地主老财们夜里都不敢睡觉,生怕真有饿鬼找上门索命。这不,第二天一早就乖乖地往祠堂送粮了。”
“中午的时候,他又摆了场鸿门宴,把那些勋贵家眷请到太白楼,说尽了好话,还送了块‘大善之家’的匾额,说得天花乱坠,说要在陛下面前为他们请功。那些人被捧得晕头转向,当场就答应捐粮,虽然数额不多,可架不住他后面还有后手。”
朱雄英皱起眉头,转头看向朱雄:“你到底想干嘛?就凭那些勋贵捐的几百石粮,根本填不满江宁的窟窿。”
“三天后,你们自然就知道了。现在说了,还有什么意思?”朱雄耸耸肩。
“我大概能猜到。”朱英哼了一声。
朱雄英眨了眨眼,看向朱英:“他这样,真能解决灾民的问题?”
朱英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能。”
“那他挺厉害啊。”朱雄英摸了摸下巴,语气里带着点佩服。
朱雄立刻得意起来,下巴微微扬起:“这算什么?我说了,我脑子里装着能让大明领先世界三百年的记忆。这点赈灾的小事,不过是牛刀小试。”
朱雄英朝着朱英摊开手,语气里带着点玩笑的意味:“要不?咱们让他做皇长孙?你看他这么有本事,说不定真能把大明带向辉煌。”
……
三天后。
数万名灾民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裹着破烂的衣絮,踩着没脚踝的积雪,脸上冻得通红。
队伍一路从城内祠堂蜿蜒到城外官道,几百口新架的大锅在寒风中咕嘟作响。
镇南卫的士兵们身披亮甲,手按腰刀,来回巡逻。
“往前走,别挤!”一个络腮胡的士兵沉声喝道。
排在队尾的几个壮汉缩了缩脖子,原本想插队的念头瞬间收住。
“没想到城里真管够。”
“你看那些当兵的,站得比庙里的石狮子还直,昨天王家庄的二柱子想往前钻,刚迈一步就被按地上了,愣是没敢再动。”
“听说这些兵是朱县丞请来的,我瞅着比县太爷的衙役管用多了。”
此时,县衙后堂。
刘谦捧着茶杯,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主簿坐在对面,满脸担忧。
“数万灾民挤在城里,万一出了乱子,咱们可担待不起啊。”李主簿担忧道。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刘谦呷了口茶,语气里满是不在乎,“是朱英让人把灾民往城里引的,镇南卫也是杨士奇调来的。真出了乱子,自有他们顶着。”
“可你毕竟是江宁县令啊。”李主簿急得直搓手。
刘谦嗤笑一声,放下茶杯站起身:“李主簿,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京里已经来信了,过了年我就要调任应天府通判,这江宁县令的位置,很快就是你的了。”
李主簿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他知道刘谦在京里有关系,却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杨士奇运来的那两千石粮,今天怕是就要见底了。”刘谦眼里满是幸灾乐祸,“我倒要看看,朱英那小子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万一灾民真闹起来,烧了衙署怎么办?”李主簿的声音更低了。
刘谦摊开手,笑得越发得意:“所以啊,老子今天就搬到城外的庄子去住。这烂摊子,让朱英自己折腾去吧。”
……
祠堂前。
朱英和杨士奇并肩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仍在缓慢挪动的长队。
“按昨天的消耗算,运来的那两千石粮,今天该见底了吧?”杨士奇问。
朱英转头看他,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是啊,差不多了。所以,也该让那些挂着‘大善之家’匾额的勋贵们出出力了。”
杨士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朗声笑道:“明天就吩咐下去,让灾民们去门口挂着匾额的人家领吃的?我这就安排镇南卫跟着,既要护住灾民,别让勋贵家的恶奴欺负人,也得看住灾民,不许他们趁机闹事。咱们就是去‘领’吃的,可不是去抢。”
“哈哈哈,正合我意。”朱英被他逗笑,“就让灾民们天天去。反正‘大善之家’的名声在外,总不能当着街坊四邻的面,打自己的脸吧?”
杨士奇看着他从怀里抽出一个蓝布封皮的本子,封面上用朱砂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判官像,看着倒有几分阴森。
朱英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各家勋贵的名字,后面还标着数字:吉安侯府,三千石;岩安侯府,两千五百石;南雄侯府,两千石……
“这是什么?”杨士奇凑近了些。
“阴司账簿。”朱英晃了晃本子,“我已经算好了他们各家该捐的数量。告诉灾民们,这些勋贵捐粮,是在给自家积攒功德,能消灾避祸。要是敢不捐,或是捐得不够数?”
“前些天李大地主家闹鬼的事,可还没过去呢。保不齐夜里就有‘饿鬼’上门,问问他们‘大善之家’的匾额,是不是用百姓的血汗换来的。”
杨士奇伸手按了按额角,哭笑不得:“朱老弟这招真是毒辣啊!一边用鬼神之说吓唬,一边用匾额把人架在火上烤,数万灾民天天上门‘领’粮,他们就算家底再厚,也扛不住这么折腾啊。”
“话可不能这么说。”朱英合上书,摊开手一脸无辜,“我可没吓唬他们,从头到尾都是他们主动行善举。你看那匾额,是他们欢天喜地领回去的;捐粮的话,也是他们当场答应的。”
“是是是!”杨士奇道,“我这就去安排。”
……
京城,早朝。
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监国太子朱标端坐于龙椅侧的宝座之上,面容温和却自带威仪。
朝参的例行事宜刚毕,齐德便出列躬身:“殿下,臣有本启奏!江宁县令刘谦、县丞朱英玩忽职守,致使灾情蔓延,臣请殿下严惩!”
黄子澄立刻出列附和:“齐大人所言极是!那朱英尤为胆大妄为,竟敢煽动数万灾民涌入江宁县城,如今城内人满为患,疫病隐患丛生,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乱!此等不顾百姓死活之举,实乃草菅人命!”
两人一唱一和,言辞间将江宁局势形容得危如累卵,矛头对准朱英。
殿内一时寂静,不少官员面露难色。